李存勖:伶人皇帝
沙陀人,二十出头继晋王位,用十五年打下北方,称帝三年而亡。他是那个时代最会打仗的人,也是最想当戏子的人——最后被一个伶人射死,尸体用乐器烧掉。
叙事
洛阳城的绛霄殿廊下,躺着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那是同光四年四月初一,公历 926 年 5 月 15 日的中午。皇帝中了一支流箭,被人扶进殿里,很快就死了。皇后带着金银细软跑了,禁军散了,宫里的人跑得一个不剩。
最后来收拾他的,是一个养鹰的杂役,名叫善友。这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一具皇帝的尸体,就在殿外捡了些散落的乐器——琵琶、鼓、笛子,什么都有——堆在皇帝身上,点了一把火。
死者叫李存勖。三年前,他是这片土地上最能打的人,灭掉了称霸中原十余年的后梁,把父亲的仇报了个干净。四十岁。他给自己起过一个艺名,叫「李天下」。
一、三支箭
李存勖是沙陀人,父亲李克用是唐末最凶悍的军阀之一,一只眼睛,人称「独眼龙」,据河东,都晋阳。
907 年,朱温废掉唐哀帝,自己做了皇帝,国号梁。天下藩镇多数上表称贺,只有李克用不认,仍旧用唐朝的年号,一口咬定自己是唐朝的臣子。这不完全是忠诚——他和朱温之间隔着一场血仇:早年他到汴州做客,朱温设伏纵火,他几乎烧死在馆驿里,从此不共戴天。
908 年,李克用死在晋阳。据说临终前,他把三支箭交给儿子,说:梁是我的仇人;燕王刘仁恭是我扶起来的,反过来投了梁;契丹和我约为兄弟,也背了我。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恨。
「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
——这段话出自欧阳修的《新五代史》,但欧阳修自己在前面加了两个字:「世言」。意思是:这是当时人们传说的。他没说这是实录。一个史家在写一段极其精彩的故事时,还肯把「传闻」两个字写出来,这本身值得注意。
传说也好,实事也好,李存勖确实把这三件事一件一件做完了。
那年他二十出头,接手的是一个正在崩塌的局面。梁军围着潞州,河东的老将们互相不服,叔父辈的将领觉得这个爱唱戏的年轻人镇不住场子。他先在灵堂上杀了心怀异志的叔父李克宁,然后干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带兵出太原,昼伏夜行,在大雾里突袭潞州城下的梁军夹寨,一战破之。
消息传到汴梁,朱温说了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大意是:生儿子就该生李亚子这样的,我那几个儿子跟他比,简直是猪狗。
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
接下来的十五年,他打得极狠。柏乡之战破梁军精锐;913 年灭掉幽州的刘守光父子——那正是三矢中的第二支;915 年趁梁廷内乱夺取魏博六州,从此尽有河北。梁晋隔着黄河反复拉锯,他常常亲自带骑兵冲阵,中箭是常事。
918 年,他倾全军南下,与梁军决战于胡柳陂。老将周德威——跟随李克用几十年的宿将——劝他不要打,说敌军远来,应当以逸待劳,用骑兵磨疲了他们再收拾。李存勖不听,坚持要正面决战。那天晋军先胜后乱,辎重部队被冲垮,周德威死在乱军之中。
这是他性格的第一次显影:他能赢,但他听不进劝。赢得多了,他会觉得所有劝他的人都是胆小鬼。
二、十五年打的天下,用了三年败掉
923 年 5 月 13 日,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唐——他要接的是那个已经覆灭的大唐——年号同光。
同年秋天,他做了一件在军事史上极漂亮的事。梁军主力被牵制在郓州方向,汴梁空虚,他率轻骑绕过梁军防线,直插汴梁。梁末帝朱友贞在宫中听说唐军已到城下,知道跑不掉了,把亲信皇甫麟叫来说:梁晋是世仇,你快杀了我,别让我落到仇人手里受辱。皇甫麟杀了他,然后自杀。那是 923 年 11 月 18 日。第二天,唐军入汴。
从 908 年接过晋王的位子,到这一天,十五年。
三支箭的仇,报完了两支半。他把箭送回太庙,告祭先王。欧阳修形容这一刻:「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
然后,一切都变了。
变化来得非常快,快到让人怀疑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前十五年那个睡在马背上、亲自冲阵、能忍能算的统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每天泡在戏台上的人。
他本来就懂戏。李存勖是真的有艺术天赋——他懂音律,会作曲,能填词,他谱的曲子几十年后还在汾晋一带传唱,老百姓叫它「御制」。他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李天下」,穿上戏服,脸上涂粉,和一群伶人在庭院里演戏。
有一次演到兴头上,他在台上四下张望,喊:「李天下,李天下何在?」
一个叫敬新磨的伶人走上前,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全场死一样地静。皇帝愣住了,左右侍卫都僵在那里,其他伶人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揪住敬新磨质问:你怎么敢打天子的脸?
敬新磨慢悠悠地说:「李天下者,一人而已,复谁呼邪!」
——李天下,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你还在喊谁呢?
这句话把「李天下」这个艺名和皇帝这个身份同时解构了:你既然自称李天下,喊第二声就是喊别人;可天下只有一个天子,哪来的第二个?满座大笑,皇帝也大笑,重重地赏了他。
这件事常被当作笑话讲。但它真正的重量在别处:在这个朝廷里,能当着满朝的面打皇帝一巴掌还全身而退的,是一个伶人;而不久之后,谏止皇帝乱赏的宰相,会被赐死在成都。
敬新磨还救过一个人。皇帝在中牟打猎,马踩了老百姓的庄稼,中牟县令拦住马头进谏,为百姓求情。皇帝大怒,要杀他。敬新磨带着一群伶人追上去,把县令揪到马前,指着鼻子骂:「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奈何纵民稼穑以供税赋!」——你当县令的,难道不知道天子喜欢打猎?怎么还纵容百姓种庄稼来交赋税?为什么不让你县里的老百姓都饿着,把地空出来给天子跑马?
——罪该万死!请立刻行刑。
其他伶人跟着一起帮腔。皇帝大笑,县令捡回一条命。
《新五代史》说,那个时候的伶人里,只有敬新磨还算干净,「不闻其佗过恶」。真正把国家搞坏的,是另外几个。
三、伶人做刺史
事情是从一个叫周匝的伶人开始的。
胡柳陂那一战,周匝被梁军俘虏了。灭梁入汴之后,他在马前拜见皇帝。皇帝见到失散多年的老伶人,高兴得不得了,赏了金帛,说你受苦了。
周匝说:我落在敌人手里还能活下来,全靠教坊使陈俊和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保护。我想给这两个人求两个州的刺史。
皇帝当场答应了。
枢密使郭崇韬拦住了。郭崇韬是灭梁的第一功臣,那个绕过梁军直取汴梁的奇袭方案就是他定的。他说的话很直:「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于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
——和陛下一起打下天下的,是那些拼命的将士。如今大功刚成,功臣一个还没封,倒先给伶人封刺史,天下人的心就寒了。
皇帝被顶回去了,命令暂时压下。
但伶人们不肯罢休,一次又一次地提。过了一年多,皇帝对郭崇韬说:我已经答应周匝了,不给,我没脸见这三个人。你说的虽然是正理,但你就委屈一下,替我办了吧。
最后,陈俊做了景州刺史,储德源做了宪州刺史。
皇帝原话里最要命的四个字是「惭见此三人」——他觉得对不起的,是那三个伶人。
一个皇帝,宁可对不起满朝功臣,也不肯对不起一个戏子。他心里真正认同的那个圈子,从来就不是朝堂。
四、皇后、宦官与钱
李存勖的皇后姓刘,出身极低。她父亲刘叟是个走江湖卖药兼算命的,人称「刘山人」。刘氏泼辣好胜,最恨别人提她的出身,在宫里死不认账,说自己是名门。
有一天,皇帝找人扮成刘叟的样子,背着药囊卦袋,让儿子李继岌提着一顶破帽跟在后面,一路走进皇后的卧房,扯着嗓子喊:
「刘山人来省女。」
——刘山人来看女儿了。
皇后勃然大怒,把儿子按住一顿鞭子打出去。满宫的人以此为乐。
这是一个丈夫对妻子最深的羞辱,而他以为这只是一出戏。他把整个宫廷、整个朝廷,都当成了他的戏台。他没想过一件事:戏台上的人,散场之后是会记仇的。
后来杀郭崇韬的教令,就是这位皇后签发的。
另一头,钱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可怕。灭梁之后,天下人以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结果租庸使孔谦变着法子加征,把钱粮源源不断地搬进皇帝和皇后的内库。宫里的库房堆满了绢帛珠玉,而前线的士兵领不到饷,家属在城里卖儿卖女。
那些宦官和伶人穿梭在宫廷与藩镇之间,卖官、索贿、传话、进谗。其中最能干的叫景进。皇帝派他出去打探民间的事,事无大小都直接报到御前;他每次奏事,左右都得回避,军国机密都跟他商量。三司使孔谦——掌管全国财赋的人——管他叫「八哥」。
这就是同光年间的权力真相:一个由伶人和宦官组成的影子朝廷,绕过了所有正规官僚机构,直接连着皇帝的耳朵。
五、蜀中之刀
925 年,李存勖派儿子魏王李继岌为都统、郭崇韬为都招讨,率六万大军伐前蜀。
这是他军事生涯的最后一次辉煌。蜀道号称天险,前蜀后主王衍是个只知道玩乐的人,唐军一路势如破竹,守将纷纷投降。同光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王衍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出降。从出兵到进成都,七十天。
七十天灭一个国。而这七十天,恰恰要了灭国者的命。
郭崇韬在蜀中掌军政。宦官向延嗣奉命入蜀传诏,郭崇韬没给他好脸色。这个宦官回去就在皇帝和皇后面前说:郭崇韬有异志,要在蜀地自立。
伶人们此时也一起发声——郭崇韬一向厌恶伶人、处处压制他们,欧阳修写得很冷:「崇韬素嫉伶人,常裁抑之,伶人由此皆乐其死。」
926 年正月,刘皇后下了一道教令,让李继岌杀郭崇韬。李继岌以议事为名把他叫来,杀于成都。他的两个儿子在蜀中被杀,另外三个儿子在洛阳、魏州、太原被分别处死,家产抄没。
灭梁的首功之臣、灭蜀的统帅,被一个卖药人的女儿一道手令杀在千里之外。
事情没有停。皇弟李存乂是郭崇韬的女婿,景进进谗说他要为岳父报仇,也被囚杀。降将朱友谦——把河中献给晋的那个人——因为拿不出钱贿赂伶人,被景进诬为要反,连同他的部将,「于是及其将五六人皆族灭之」。
《新五代史》记了四个字:「天下不胜其冤。」
六、一个赌徒引发的崩塌
流言开始在军中疯长。
郭崇韬死在蜀中,京城的人只看见他的几个儿子被杀,不知道他本人已死,于是传:郭崇韬杀了魏王李继岌,在蜀地自立为王了,所以朝廷灭他满门。
紧接着朱友谦被杀。朱友谦的儿子在澶州做刺史,皇帝密令驻在邺都的宦官史彦琼去杀他。史彦琼半夜骑马出城。邺都的人看见这个平时说一不二的宦官深更半夜单骑狂奔出城,又传:刘皇后恨郭崇韬杀了李继岌,已经把皇帝弑了自立,急召史彦琼进京议事!
流言传到贝州。那里驻着一支魏博的戍卒,戍期已满,本该回家,却被勒令原地待命。离家几步之遥而不得归,人人怨愤。
其中一个士兵叫皇甫晖。同光四年二月的一个晚上,他赌钱输了,心里烦躁,就把这股邪火煽成了兵变。他们推指挥使杨仁晸做首领,杨仁晸不干,被砍了头。皇甫晖提着杨仁晸的人头去逼留守赵在礼,赵在礼被架上马,一群人杀进邺都。
一个赌徒输了钱,一个帝国开始垮。
李存勖派元行钦去讨伐,无功而返。他又派义兄李嗣源去。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跟着李家父子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他到了邺都城下,当天夜里,他自己的部下哗变了,把他挟持进城,逼他和叛军合流。
李嗣源单骑逃出,本想回洛阳自辩。但他很清楚,这个朝廷已经杀掉了郭崇韬、杀掉了朱友谦——一个被军士挟持过的老将,回去就是死。
于是他反了。他南下占据汴州,然后向洛阳进军。
李存勖亲征东出,走到万胜,得知汴州已失,只好回头。回程的路上,军士成批地逃亡。到洛阳时,出发时的大军只剩下二万余人。
那个曾经「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的人,此刻在自己的国土上,连队伍都带不住。欧阳修用了八个字:「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
七、郭门高
杀死他的人,叫郭从谦。
郭从谦是伶人出身,艺名「郭门高」。但他不只是个戏子——他立过军功,做到了从马直指挥使。从马直是皇帝的亲军。
他和被杀的那些人,关系深得要命:他姓郭,就认郭崇韬做叔父;皇弟李存乂又认他做养子。郭崇韬死了,李存乂被囚杀了——他的两个靠山,在同一个月里没了。
他在军中摆酒,当着部下的面痛哭,说这两个人死得冤。
不久,从马直的一个士兵王温在宫中值宿,夜里谋乱,事情败露被杀。皇帝在戏台上遇见郭从谦,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的党羽李存乂、郭崇韬负了我,你又教王温造反。你还想干什么?
——这是一个玩笑。李存勖大概真的以为这只是句玩笑。
郭从谦退下来,脸都白了。他回到营中,对士兵们说:把你们的钱都花光,吃肉喝酒,别为以后打算了。
士兵问为什么。
他说:「上以王温故,俟破邺,尽阬尔曹。」——皇帝因为王温的事,等打下邺都回来,要把你们全部活埋。
士兵们信了。
同光四年四月丁亥朔,也就是四月初一。这天早晨,皇帝在中兴殿接见群臣,宰相奏对完毕。随驾的骑兵列阵于宣仁门,步兵列阵于五凤门,等着出征。
皇帝进内殿吃饭。
就在这时,郭从谦带着从马直的士兵,拔刀搭箭冲出营门,直攻兴教门。
李存勖听见外面乱了。他做了一件极符合他本性的事——他抄起武器,带着诸王和卫士,亲自杀出门去。四十岁的皇帝,还是那个冲阵的骑将,欧阳修说他亲手击杀的乱兵不计其数。
乱兵放火烧了兴教门,攀城而入。
然后,有人从楼上射了一箭。
箭中了他。他被扶到绛霄殿的走廊下,倒在那里。皇后没有来看他一眼,只派了个宦官送来一碗酪浆。左右的人跑光了。
到中午,皇帝死了。
养鹰的杂役善友捡来乐器,堆在他身上,点火烧了。
后来李嗣源进洛阳,从灰烬里找出一些骨头,葬在新安的雍陵。他把郭从谦封为景州刺史——那正是当年周匝为伶人求来的那个州——然后找了个由头,把他杀了。
八、判词
《新五代史·伶官传》的序,是中国史论里最有名的篇章之一。欧阳修把李存勖的一生浓缩成一组对比: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结论是那句被无数人背过的话:「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以及那句更沉的:「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祸患总是从最细微处积累起来,而聪明勇敢的人,往往是被自己最沉溺的东西困死的。
这是宋代士大夫的道德判词,写得漂亮,也确实有力。但它把一整套制度性的崩溃,压缩成了一个人的德行问题。
如果把伶人这层戏服脱掉,看见的是另一副骨架:
李存勖真正做的事,是把一个王朝的三条命脉——军权、财权、人事权——全部从体制里抽出来,交给了体制外的私人。 军队的赏赐由伶人的枕边话决定,财赋由租庸使和内库吞掉,官职由戏子讨要。与此同时,他亲手斩断了体制内最粗的两根柱子:郭崇韬和朱友谦,一个是灭梁灭蜀的首功,一个是献土来归的降王。
杀这两个人的信号极其清晰,而且被军中每一个人接收到了:在这个朝廷里,功劳不能保命,忠诚不能保命,而流言可以杀人。
于是流言真的开始杀人。史彦琼半夜出个城,能传成皇后弑君;一个士兵赌钱输了,能点着整个河北。这不是偶然——一个所有人都不再相信朝廷会讲道理的系统,任何一点火星都足够。
李嗣源之所以反,不是因为他想反,是因为回去也是死。郭从谦之所以反,不是因为他忠于郭崇韬,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迟早要被活埋。当一个政权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动手就得死」的时候,它剩下的时间就只能按天算了。
所以欧阳修那句「岂独伶人也哉」,其实已经说破了:伶人只是那件最显眼的戏服。
至于李存勖本人,他大概到死都没搞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他打了一辈子仗,赢了几乎所有硬仗,他相信力气可以解决一切——他四十岁那天,在兴教门前,还是自己抄家伙冲出去和乱兵搏杀的。
他从来没学会一件事:打天下靠的是把命交给你的人,而守天下靠的是让人相信,把命交给你不会白交。
欧阳修在《伶官传》的最后引了一句古话: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他喜欢戏。他被戏子杀死。他的尸体,用乐器烧掉。
考据
史源。 本条目的核心叙事出自欧阳修《新五代史》卷三十七《伶官传第二十五》,已在维基文库实查全文(s1,verified: true)。frontmatter 中所有带 src: [s1] 的引文,均可在该卷原文中逐字核对;本文正文所有加引号的原话,也全部来自这一卷(原文为繁体,本站转写为通行简体,未改字)。
《旧五代史·唐书·庄宗纪》与《资治通鉴》同光元年至四年诸条是另外两条主线史源,但卷次与具体条目尚未实查,故一律标「待核」+ verified: false(s2、s3)。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
三矢之说。 这是本条目最需要提醒读者的一处。「李克用临终授三矢」是流传最广的桥段,但它的最早、也是最有名的出处《新五代史》,原文写的是「世言晋王之将终也」——欧阳修明确标注这是当时的传闻,不是他从档案里抄出来的记录。《旧五代史》未载此事。因此本站在 facts 中把「三矢」的 value 直接注明「记为『世言』」,并列入 disputes。一个史家在写最精彩的故事时仍肯写下「世言」二字,是史学的体面;把「世言」当成实录去转述,则是后人的省事。
灭蜀七十日。 「自出师至克成都,凡七十日」是通行说法,指 925 年秋出兵至攻入成都的全程(含行军)。若只计前线交兵至王衍出降,天数要短得多。两种算法都有人用,故列入 disputes,researched: false。北路军六万之数、王衍于同光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降,均待卷次实查回填。
日期换算。 兴教门之变系于「同光四年四月丁亥朔」,即四月初一,换算公历为 926 年 5 月 15 日(本站在格里历行用之前一律采儒略历)。李存勖的生卒日 885 年 12 月 2 日、926 年 5 月 15 日取自通行工具书,与《新五代史》所记「四月丁亥朔」「至午时,帝崩」相容。
「伶官」这个解释框架。 需要说明:《伶官传》的立意本身是宋代史学的产物——欧阳修要为宋朝的士大夫政治提供一个反面教材,因此他把后唐之亡的因果收束到「人事」与「所溺」上。这个框架有解释力(伶人干政、功臣被杀、兵变弑君,链条是真的),但它系统性地淡化了另一些东西:租庸使的横征、内库对军饷的截留、魏博戍卒的归乡诉求。本条目在 disputes 中并列了这两种解释,不取其一为定论。
注释
- 李存勖(xù):「勖」音同「续」,勉励之意。
- 沙陀:西突厥别部,唐末内附,世居代北。李克用父子以沙陀骑兵起家,故有唐一代称其部为「沙陀军」。本站不使用「僭伪」「入寇」一类表述。
- 晋王:唐末封爵。李克用因镇压黄巢有功受封,据河东,治晋阳(今山西太原)。
- 枢密使:五代最高军政长官之一,郭崇韬任此职时实际总揽军机。
- 租庸使:五代掌管全国财赋征调的使职,孔谦任此职,以横征闻名。「三司使」为其后身,掌盐铁、度支、户部。
- 从马直:皇帝的贴身亲军。郭从谦任其指挥使,故能一夜之间攻入宫门。
- 五坊:唐代宫廷豢养雕、鹘、鹞、鹰、狗的五个机构,属内侍省。「五坊人善友」即在五坊供职的杂役,名善友。
- 邺都:即魏州,五代时的北方重镇,今河北大名东北。魏博牙兵骄横,自唐末即为兵变渊薮。
- 绛霄殿:洛阳宫城内殿名。
- 兴教门:洛阳宫城之门。
- 中牟:今河南中牟,在洛阳与汴梁之间。
- 胡柳陂:今河南濮阳东南。918 年梁晋决战处,晋军名将周德威死于此役。
关 键 数 据
| 生年 | 885(885年12月2日) |
|---|---|
| 卒年 | 926(926年5月15日) |
| 享年 | 四十(岁) |
| 后梁代唐之年 | 907 |
| 李克用卒·李存勖继晋王位 | 908 |
| 潞州破梁军夹寨 | 908 |
| 灭桀燕(刘守光、刘仁恭父子) | 913 |
| 取魏博·尽有河北 | 915 |
| 胡柳陂之战·周德威战死 | 918 |
| 称帝之年 | 923(923年5月13日,于魏州称帝,国号唐,年号同光) |
| 后梁亡 | 923(923年11月18日,梁末帝朱友贞令皇甫麟杀己,次日唐军入汴) |
| 由继晋王位到称帝 | 十五年(908–923) |
| 在位年数 | 三年(923–926) |
| 三矢 | 三(支箭)——《新五代史》记为「世言」,即当时传闻 |
| 伐前蜀兵力 | 六万(人,北路军,魏王李继岌为都统,郭崇韬为都招讨) |
| 灭前蜀历时 | 七十(天) |
| 前蜀王衍出降 | 同光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公历 925 年 12 月) |
| 郭崇韬被杀 | 926(同光四年正月,杀于成都,刘皇后教令,魏王李继岌执行) |
| 邺都兵变 | 926(同光四年二月,皇甫晖赌博输钱煽乱,胁赵在礼入邺都) |
| 兴教门之变 | 926(同光四年四月丁亥朔,公历 926 年 5 月 15 日) |
| 万胜折返后残余兵力 | 二万余(人) |
| 伶人得刺史者 | 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周匝求赏所致) |
| 焚尸者 | 五坊人善友,聚乐器而焚之 |
学 界 异 说
- 传闻。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原文即作「世言晋王之将终也」,是转述当时的口传,不是实录
- 史实。李克用与朱温、刘仁恭、契丹三方结怨确凿,遗命复仇合乎情理
- 自出师至克成都,凡七十日——这是最通行的算法
- 若只计前线交兵到王衍出降,实际战斗天数少于此数;「七十日」含行军
- 是当时的直接现象——伶人干政、宦官敛财、功臣被杀,最后确由伶人郭从谦发动兵变
- 「伶官」是宋代史家的道德框架。真正的结构性原因是军费、租庸使聚敛与藩镇兵卒的离心;伶人是这套失控体制的症状,不是病因
影 响(编 者 的 推 断)
为什么单独列出来: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能"证明"跨越百年的因果——那是现代人的推断。 所以它和史料直陈的事实分开显示。明示这是编者的解释,比假装有史料诚实。
关 联
| 参与 | p-li-keyong(未撰) — 父。908 年卒于太原,遗三矢之命(《新五代史》记为「世言」) |
|---|---|
| 统治 | 晋(河东·沙陀李氏) — 晋王 |
| 创立 | 后唐 — 923 年于魏州称帝,国号唐,年号同光 |
| 对立 | 后梁 — 与后梁鏖战十五年,923 年灭之 |
| 参与 | p-zhou-dewei(未撰) — 晋军宿将,918 年胡柳陂之战谏阻决战不听,战死 |
| 参与 | p-guo-chongtao(未撰) — 枢密使,灭梁、灭蜀首功;926 年正月被杀于成都 |
| 参与 | p-liu-yuniang(未撰) — 皇后。出身微贱,敛财、干政,教令杀郭崇韬 |
| 参与 | p-jing-xinmo(未撰) — 伶人敬新磨。掌帝颊、救中牟县令,《新五代史》称其「不闻其佗过恶」 |
| 参与 | p-jing-jin(未撰) — 伶人景进。居中用事,参决军机国政,进谗致朱友谦族灭 |
| 参与 | p-guo-congqian(未撰) — 伶人郭门高(本名郭从谦),从马直指挥使,兴教门之变的发动者 |
| 参与 | p-li-siyuan(未撰) — 义兄。奉命讨邺都,为军士挟持与叛军合流,兵变入洛阳,是为后唐明宗 |
| 导致 | 前蜀 — 925 年遣李继岌、郭崇韬伐蜀,七十日而灭之 |
| 地点 | pl-luoyang-tang(未撰) — 926 年死于洛阳绛霄殿廊下 |
被 引 用
史 源
s1 《xin-wudai-shi》 卷三十七·伶官传第二十五(欧阳修撰)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庄宗既好俳优,又知音,能度曲。其小字亚子。又别为优名以自目,曰李天下。
庄宗尝与群优戏于庭,四顾而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何在?」新磨遽前以手批其颊。庄宗失色,左右皆恐,群伶亦大惊骇,共持新磨诘曰:「汝奈何批天子颊?」新磨对曰:「李天下者,一人而已,复谁呼邪!」
新磨知其不可,乃率诸伶走追县令,擒至马前责之曰:「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奈何纵民稼穑以供税赋!何不饥汝县民而空此地,以备吾天子之驰骋?汝罪当死!」
郭崇韬谏曰:「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于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不可!」
卒以俊为景州刺史、德源为宪州刺史。
庄宗谓崇韬曰:「吾已许周匝矣,使吾惭见此三人。公言虽正,然当为我屈意行之。」
然时诸伶,独新磨尤善俳,其语最著,而不闻其佗过恶。
庄宗乃为刘叟衣服,自负蓍囊药笈,使其子继岌提破帽而随之,造其卧内,曰:「刘山人来省女。」
三司使孔谦兄事之,呼为「八哥」。
魏王继岌已破蜀,刘皇后听宦者谗言,遣继岌贼杀郭崇韬。崇韬素嫉伶人,常裁抑之,伶人由此皆乐其死。
于是及其将五六人皆族灭之,天下不胜其冤。
郭门高者,名从谦,门高其优名也。虽以优进,而尝有军功,故以为从马直指挥使。
从谦因曰:「上以王温故,俟破邺,尽阬尔曹。」军士信之,皆欲为乱。
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苍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
庄宗至万胜,不得进而还,军士离散,尚有二万余人。
四月丁亥朔,朝群臣于中兴殿。庄宗入食内殿,从谦自营中露刃注矢,驰攻兴教门。
乱兵从楼上射帝,帝伤重,踣于绛霄殿廊下。至午时,帝崩,五坊人善友,聚乐器而焚之。
传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庄宗好伶,而弑于门高,焚以乐器。可不信哉!可不戒哉!」 s2 《jiu-wudai-shi》 待核(唐书·庄宗纪) · 待实查 s3 《zizhi-tongjian》 待核(后梁开平至后唐同光四年各条) · 待实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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