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之战:六年围城
宋元之间历时约六年的攻防战。城破之后,南宋再无可守之处,三年而亡。
叙事
从地图上看,襄阳只是汉水边上的一座城。
但如果把视线拉远一点,它的位置就变得刺眼:汉水自西北奔流而下,穿过襄阳,向东南汇入长江。谁握着襄阳,谁就握着一支可以顺水直插长江中游的箭。南宋以长江为生命线,而长江的这一段,锁在襄阳手里。
所以这座城被修成了一对。汉水南岸是襄阳,北岸是樊城,两城隔水相望,中间用浮桥连起来,敌人打哪一边,另一边都能从背后捅他一刀。城墙高、护城河宽——襄阳的护城河是南宋最阔的一条,最宽处足以让一支船队在里面掉头。
守这座城的人叫吕文焕。他的哥哥吕文德,是当时南宋京湖战区的最高统帅。
一条玉带
蒙古人不是没打过襄阳,但每次都撞得头破血流。这种城不能强攻,只能困死——问题是,你得先站到它旁边去。
献策的人是刘整。
刘整原本是南宋的将领,能打,且以敢死著称。但他在宋军内部混得极差:军功被压,同僚排挤,上级不喜欢他。他曾试图申诉,公文送不上去。最后他做了一个不能回头的决定——投蒙古。
一个人从一个体系走到另一个体系,最想证明的就是自己有用。刘整对忽必烈说的话,直指要害:要灭宋,先取襄阳;襄阳一下,顺流长驱,宋可平。
而怎么取襄阳,他也想好了:不硬打,先靠上去。
蒙古人向吕文德提了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请求——在襄阳城外设一个榷场,也就是边境互市的集市,两边做点生意。为了让这个请求听起来更悦耳,他们还送了吕文德一条玉带。
吕文德答应了。
榷场需要围墙,围墙要防盗,防盗要有堡垒——蒙古人先在白河口筑起一座城,接着在襄阳东南的鹿门山筑起土堡。外面挂着互市的招牌,里面立起来的是军事据点。等到这些堡垒连成线,襄阳与南边、北边的通道,就被人从容地掐住了。
吕文焕看出不对,写信给哥哥示警,信被幕僚扣下。等吕文德终于明白过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据说他捶胸长叹,说误国的是自己。
咸淳三年,蒙古军在安阳滩与宋军接战。围城,从这一年开始算。
一座城被围起来是什么样子
咸淳四年,忽必烈正式下令:刘整、阿术,围襄樊。
这不是我们通常想象的那种围城——不是几万人围着城墙站一圈,等城里粮食吃完。蒙古人做的是另一件事:他们在襄阳周围筑起一圈又一圈的堡垒、长围、栅栏,把整个襄阳盆地变成一个巨大的牢笼。这套工事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隔断:隔断援军,隔断粮道,隔断消息。
然后是水。
蒙古人本来不会水战,这是南宋最后的技术优势。刘整最狠的一手就在这里:他给忽必烈练水军。造船五千艘,练兵七万。据说士兵们在陆地上先练,画出船的样子,在地上站队形,日夜不休。等这支水军下水的时候,汉水上再没有宋军可以横行的地方。
元军前后投入约十万人。他们不急。
而城里,吕文焕在等援兵。
八次
援兵来过。
咸淳五年、六年、七年——李庭芝在调兵,朝廷在发兵,一支又一支的水师逆汉水而上,想冲开那道封锁线。五年之间,八次大规模赴援,累计约十五万水陆兵力。
八次全败。
有些是被元军的水军正面击溃的;有些是在江面上被铁索、木栅、连环船硬生生挡住;还有一些,压根就没有真打——统兵的将领望见元军的旗帜,掉头就走。
南宋后期的军队有一个致命的结构性问题:它是一张关系网,不是一台机器。吕氏一门世代掌兵,援襄的主将里,有吕文德的女婿范文虎。这些人保存实力的动机,往往强过取胜的动机——因为兵是他们的本钱,本钱打光了,人也就不算数了。
咸淳五年,吕文德背上生疽,卧床七个月,死了。这一年之后,襄阳城里的人开始明白一件事:等下去,可能不会有结果。
而临安的朝堂上,当国的贾似道正在压制襄阳的坏消息。皇帝问起前线,得到的回答总是无事。一个把坏消息当成麻烦而不是当成情报的中枢,注定会在某一天被现实撞得粉碎。
三千人
咸淳八年五月,襄阳城被围的第五个年头,来了一支不像军队的军队。
领头的两个人叫张顺、张贵。他们不是名将,甚至不算正规军的将领——他们招募的是民兵,三千个自愿去送死的人。船是一百艘轻舟,装的是火枪、火炮、烧红的炭、巨斧、劲弓。
出发前,张顺对这三千人说了一句大意如此的话:这一趟是死地,有不愿去的,现在走,别耽误大事。
没有人走。
船队夜里逆汉水而上。元军在江面上用铁索连起了数百艘船,横江为壁。张顺、张贵带人硬冲,斧砍铁索,火烧连船,一路厮杀。转战一百二十里,天亮的时候,襄阳城头的人看见了他们——被围五年之后,第一次有外面的人打进来。
城里哭声一片。
代价是张顺没到。战斗结束后清点,找不到他。几天后,他的遗体在江中浮起来,身上中了四枪六箭——手里还握着弓,面容如生。
张贵留在城里,但物资只是杯水车薪。要真正解围,得把外面的援军接进来。于是他约定:郢州的范文虎发兵五千,接应到龙尾洲会合,内外夹击。
约定好了。张贵带人再次杀出重围,顺流而下,往龙尾洲去。
范文虎没有来。他不但没有按约出兵,反而后退了三十里。
而元军先一步占据了龙尾洲,养精蓄锐,等在那里。
张贵的船队远远望见洲上的旗帜,以为是接应的宋军,直到对方冲上来才明白过来。这一战没有悬念:援襄的民兵几乎全部战死。张贵身上受了几十处伤,被俘。他不肯降,被杀。
元军把他的尸体送回襄阳城下——这是攻心之举:你们的救兵,就是这个下场。
吕文焕把张顺、张贵合葬,立庙祭祀。然后他继续守。
那台机器
外援彻底断绝之后,襄樊还撑了半年多。真正砸开这座城的,是一件从西方运来的东西。
咸淳七年——那一年忽必烈正式建国号为大元——他向西域征调工匠。两个人被送到大都:阿老瓦丁,亦思马因。他们造的,是一种和中国传统抛石机完全不同的器械。
中国的抛石机靠人力拉,几十上百人同时猛拽绳索,石弹飞出去,力道全看人。西方的这种炮不用人拉,用一个巨大的配重箱:把重物吊到长臂一端,松开,重物落下,另一端把石弹甩出去。它不知疲倦,力量恒定,射得更远,砸得更狠。
这就是后来中国史书里的“回回炮”。
咸淳九年正月,元军把这些炮架在樊城外。
樊城已经守了五年多。守将范天顺,裨将牛富。此前元军先斩断了襄阳与樊城之间的浮桥,把这对姊妹城拆成了两座孤城——它们再也不能互相支援。
炮击开始。石弹落下,城楼塌,城墙裂,守城的人被砸得抬不起头。元军填壕、破外城,攻进樊城。
范天顺守到最后,仰天长叹,说自己生为宋臣,死当为宋鬼——然后自缢。牛富带着一百多个死士在街巷里逐屋抵抗,身负重伤,最后投火而死。
樊城破后,元军屠城。
汉水对岸的襄阳,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二月二十四日
樊城之后,炮口转向襄阳。
亦思马因把巨炮架在襄阳城东南角。第一发就击中了城中的谯楼——声震天地,石弹深深陷进土里。史书说,城中的人听见这个声音,惊惧得连站都站不住。
这时候的襄阳是什么状态:围了六年,粮食早已不够,衣服烂尽——城里的人拆房子当柴烧,把纸和树皮当衣穿。援军来过八次,全没了。张顺死了,张贵死了。樊城屠了。朝廷没有话。
元军统帅派人到城下劝降,条件是:开城,不屠。
吕文焕在城头上哭了很久。
咸淳九年二月二十四日——公历已经是 1273 年 3 月——他打开城门,出降。全城的人活了下来。
之后
襄阳陷落之后的事情,快得不像话。
元军得到了汉水入长江的通道,也得到了一支在六年围城里被反复锤炼过的水军。更要命的是,他们得到了吕文焕本人。他随元军东下,沿江城池的守将里有大量他的旧部、故交、亲戚。他一封信、一次现身,往往抵得上一场攻城。
长江中游成片投降。
1276 年,临安出降。1279 年,崖山,南宋最后的舰队覆没。
从襄阳城门打开,到这个王朝彻底结束,只有六年——和这座城独自守住的时间,恰好一样长。
后世的中国人对襄阳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部小说:郭靖、黄蓉守襄阳城,城破而死。那是虚构的。真实的襄阳城里没有大侠,只有一个越来越沉默的守将,三千个不肯回头的民兵,一具浮出水面的、中了四枪六箭的尸体,和一群把树皮穿在身上的普通人。
他们守了六年。
在这六年里,没有人来救他们——这一点,比城破本身更接近这段历史的真相。
考据
起讫年份的两说。 中文史学通行的表述是“历时六年”,以咸淳三年(1267)蒙古将阿术进攻襄阳的安阳滩之战为起点,至咸淳九年(1273)吕文焕降元为止。而英文维基百科等以忽必烈正式命刘整、阿术筑堡合围的咸淳四年(1268)为起点,得出“约五年”。二说的分歧不在史实,而在“围城”如何定义:安阳滩是野战接触,鹿门筑堡才是封锁体系的建立。本站采 1267 起算,并在 disputes 中并列两说。终点在时间换算上有一个陷阱:吕文焕出降在咸淳九年二月二十四日,换算公历已入 1273 年 3 月,故 time.end 记为 1273 年 3 月。
兵力与援军数字。 元军投入约十万、战船五千艘、刘整新练水军七万,宋方五年内八次赴援、累计约十五万水陆兵力——这几个数字通行于中文史料转述与工具书,本条目已全部落入 facts,但尚未回核到正史原文的具体卷次,故 verified: false。古代兵力数字普遍存在夸大与统计口径问题,宜作量级理解,不宜作精确会计。
榷场与鹿门堡。 “刘整献策—蒙古赂以玉带—吕文德许置榷场—蒙古就地筑堡”这条链条,见于宋人记载并为后世史书沿用,但它有一个可疑之处:把一个持续多年的战略包围,归因于一条计策和一条玉带,非常符合事后追责的叙事习惯。筑堡围城本是蒙古经营襄阳的既定方针,是否真的系于吕文德一时之失,本站标为争议,未详考。
回回炮。 亦思马因与阿老瓦丁应召至大都造炮,炮成于攻樊城之际。其形制为配重式抛石机(counterweight trebuchet),与中国传统的人力牵引抛石机(拽索砲)原理不同。关于其射程与弹重,中西记载出入较大,本条目未采信任何一组精确数字,只作定性描述。需要指出的是:回回炮是压垮襄樊的最后一击,但不是襄樊陷落的根本原因——六年的封锁、八次援军的失败、朝廷的失能,才是。把一座城的陷落归功于一件新兵器,是很好的故事,但不是很好的历史。
吕文焕的评价。 这是本条目最需要克制的地方。旧史书多以“降将”一语了之,但一座孤城守六年、外无一援,其间朝廷的责任远大于守将。而他降后随元军东下、招谕旧部,客观上加速了长江防线的崩解,这也是事实。两面都不必掩饰,故并列于 disputes,不做定论。
史源状态。 本条目主要事实经中文维基百科“襄樊之战”条目与英文维基百科 Battle of Xiangyang 交叉核对(s4,已核)。正史卷次(《宋史》《元史》《续资治通鉴》)尚未实查,一律标「待核」+ verified: false——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
注释
- 襄阳 / 樊城:汉水南岸为襄阳,北岸为樊城,隔水相望,以浮桥相连。今同属湖北省襄阳市。
- 榷场(què chǎng):宋与周边政权在边境设立的官方管理的互市市场。
- 鹿门山:在襄阳东南,元军于此筑堡,是封锁体系的第一环。今属襄阳。
- 龙尾洲:汉水中的沙洲,在襄阳东南。张贵在此中伏被俘。
- 疽发背(jū fā bèi):背部生恶性痈疽,古代常致命。吕文德即以此死。
- 回回炮:元代对配重式抛石机的称呼,因造炮者为回回人(西域穆斯林)而得名。亦称“襄阳炮”。
- 谯楼(qiáo lóu):建于城门之上的瞭望楼。
- 京湖制置使:南宋战区级的军政长官,辖京西南路与荆湖北路,襄阳属其防区。吕文德曾任此职。
- 裨将(pí jiàng):副将、偏将。
- 阿术(也作阿朮):蒙古将领,兀良合台之子,襄阳围城的元军主帅。
关 键 数 据
| 战事起点 | 1267(咸淳三年)安阳滩接战,本站采为起点 |
|---|---|
| 正式合围 | 1268(咸淳四年)阿术、刘整筑鹿门、白河诸堡,围襄阳、樊城 |
| 元军兵力 | 约十万,战船五千艘 |
| 元军新练水军 | 七万(刘整督练) |
| 宋方援军累计 | 约十五万水陆兵力,五年间八次赴援,全部失败 |
| 吕文德卒年 | 1269(咸淳五年),疽发背而死 |
| 元定国号 | 1271(至元八年)忽必烈建国号大元 |
| 张顺张贵援襄 | 1272(咸淳八年)五月,轻舟一百艘、敢死士三千 |
| 援襄水路 | 转战一百二十里,黎明抵襄阳城下 |
| 张顺遗体 | 数日后浮出水面,身中四枪六箭 |
| 元军江面封锁 | 以铁索连数百艘船横江为壁,张顺张贵斧断铁索而入 |
| 龙尾洲之约 | 范文虎许发兵五千会师龙尾洲,届期不至,反退三十里;元军先据龙尾洲设伏 |
| 张贵结局 | 突围下接郢州援军,至龙尾洲遇伏,身被数十创被俘,不屈见杀 |
| 回回炮 | 1272 年阿老瓦丁、亦思马因应召至大都造炮,1273 年成 |
| 樊城陷落 | 1273(咸淳九年)正月,城破后元军屠城 |
| 樊城殉难 | 范天顺自缢;牛富率死士百余人巷战,重伤赴火而死 |
| 吕文焕出降 | 1273(咸淳九年)二月二十四日,公历已入三月 |
| 围城历时 | 约六年(1267–1273) |
| 南宋终局 | 1276 临安出降;1279 崖山之役,南宋亡 |
学 界 异 说
- 1267(咸淳三年)——以阿术进攻襄阳的安阳滩之战为起点,故称“历时六年”
- 1268(咸淳四年)——以忽必烈命刘整、阿术筑堡合围为正式起点,则历时约五年
- 是。刘整献策,谓吕文德可以厚赂动之;蒙古以玉带为饵,遂得于白河口、鹿门山筑堡,外通互市、内立城壁,襄阳自此被扼
- 存疑。此说多出宋人追记,带有事后归罪的意味;筑堡围城本是长期战略,未必系于一条计策、一条玉带
- 力竭而降。孤城六年,外无一援,降前已得元军不屠城之诺,全城生民得免;其罪不在守,而在朝廷之不救
- 失节且贻祸。降后随元军东下,沿江招谕旧部,长江防线成片瓦解,其一身之去就关乎国祚
影 响(编 者 的 推 断)
为什么单独列出来: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能"证明"跨越百年的因果——那是现代人的推断。 所以它和史料直陈的事实分开显示。明示这是编者的解释,比假装有史料诚实。
关 联
| 参与 | p-lu-wenhuan(未撰) — 襄阳守将,坚守近六年后出降 |
|---|---|
| 参与 | p-lu-wende(未撰) — 京湖主帅,许蒙古于城外置榷场,1269 年卒 |
| 参与 | p-liu-zheng(未撰) — 由宋降蒙,献先取襄阳之策,督练水军 |
| 参与 | p-aju(未撰) — 元军主帅 |
| 参与 | p-shi-tianze(未撰) — 受命助战,主张长围久困 |
| 参与 | p-alihaiya(未撰) — 主持以回回炮攻樊城、襄阳 |
| 参与 | p-hubilie(未撰) — 采纳刘整之策,倾国力围襄阳 |
| 参与 | p-li-tingzhi(未撰) — 两淮制置使,屡遣兵赴援 |
| 参与 | p-fan-wenhu(未撰) — 援襄主将,屡战屡退;龙尾洲失约 |
| 参与 | p-zhang-shun(未撰) — 民兵首领,援襄阵亡 |
| 参与 | p-zhang-gui(未撰) — 民兵首领,援襄后突围,龙尾洲被俘见杀 |
| 参与 | p-fan-tianshun(未撰) — 樊城守将,城破自缢 |
| 参与 | p-niu-fu(未撰) — 樊城裨将,巷战后赴火死 |
| 参与 | p-jia-sidao(未撰) — 南宋当国者,对襄阳军情多所掩饰 |
| 地点 | pl-xiangyang-song(未撰) |
| 地点 | pl-fancheng-song(未撰) |
史 源
s1 《song-shi》 待核(吕文焕、张顺张贵、牛富诸传) · 待实查 s2 《yuan-shi》 待核(世祖本纪、阿术传、刘整传、亦思马因传) · 待实查 s3 《xu-zizhi-tongjian》 待核(咸淳三年至九年诸条) · 待实查 s4 《zhongwen-weiji》 中文维基百科“襄樊之战”条目(2026-07 访问);英文维基 Battle of Xiangyang 交叉核对
⚠ 本条目有 3 条史源的卷次尚未实查,一律标「待核」。
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卷次——那正是 AI 最容易一本正经编造的东西。
未实查是老实的状态,编一个卷次才是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