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起义与朱温篡唐

叙事

一、盐

要理解黄巢，先得理解盐。

安史之乱以后，唐朝的财政骨架被打断了。北方的户口册册残破，租庸调收不上来，朝廷赖以活命的，是江淮的漕运和榷盐——国家垄断食盐的产销，把盐价抬高数十倍卖给百姓，再把这笔钱运往长安，养神策军，养百官。到晚唐，盐利一度占到国家岁入的一半以上。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只要江淮的漕路一断，长安就活不下去。第二，官盐贵到那个地步，私盐就成了一门稳定、暴利、且必须武装押运的生意。

私盐贩子不是我们想象中背个口袋走乡串户的小贩。他们有船队，有马队，有刀，有沿途州县的关系网，有严密的行帮规矩。他们熟悉水路陆路，能在几个道之间快速转移，能一夜之间集结数百人。

也就是说：晚唐的私盐集团，是一个现成的、跨州连郡的、有组织有武装的地下网络。

朝廷对它的态度是：贩私盐至一定数量者，处死。

于是这张网络的每一个节点上的人，都很清楚一件事——事情一旦败露，退路是没有的。

黄巢就长在这张网上。曹州冤句人，家里世代贩盐，有钱。他还读书，练武，屡次去考进士，屡次落第。这是一个在两个世界里都够得着、又都进不去的人：科举的门对他关着，而他又比一般的江湖人多读了几十年的书，知道这个天下是怎么运转的，也知道它已经运转不动了。

874 年，濮州人王仙芝在长垣聚众起事，自号天补平均大将军。这个名号本身就是一份纲领——“平均”两个字，直指的是唐末最刺眼的东西：兼并、重赋、饥荒。

第二年，黄巢在冤句起兵响应。

二、流动

此后三年，是中国历史上最典型的一场流动作战。

义军不据城，不设防，不建根据地。他们的兵力像潮水一样在河南、山东、淮南之间来回冲刷：唐军主力压过来，他们就散；唐军一走，他们就聚。州县的城墙挡得住一次冲击，挡不住第二次、第三次。

朝廷用了一个屡试不爽的办法：招安。

877 年，唐廷开出条件，许王仙芝一个官。王仙芝动心了。他本来就是要一个出身，如今出身送上门来。

黄巢当场翻脸。他质问王仙芝：当初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天你一个人去做官，这满营的兄弟往哪里去？

他说完，动手打了王仙芝，把他打伤在头上。

这一拳打散了这支队伍，也打死了招安的可能。王仙芝没敢受官，两人从此分兵。而分兵的结果是：878 年二月，王仙芝在黄梅被唐将曾元裕击溃，死在乱军之中，义军死难五万余人。

余部投奔黄巢。众人推他为”黄王”，号冲天大将军。

到这一刻，这支队伍才真正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三、南下与北上

黄巢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不打长安，不打洛阳——南下。

他一路穿过江西、浙东、福建，凿山开路，翻过仙霞岭，879 年九月打下了广州。

广州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阿拉伯、波斯、犹太、拜火教的商人在这里聚居了上百年，蕃坊连片，市舶之利甲于天下。

城破之后发生了一场大屠杀。这件事中国史籍语焉不详，却在阿拉伯世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中国印度见闻录》说死者有十二万，马苏第的《黄金草原》说有二十万。现代学界普遍认为这两个数字都被夸大了，但屠杀本身没有争议——广州的海外贸易由此中断了很多年。

黄巢在广州向朝廷讨价：他要天平军节度使。朝廷不给。他退一步，要广州节度使。朝廷还是不给，只肯给一个四品的率府率——一个闲职。

至此，招安这条路彻底封死。

而广州的湿热、瘴疠和疫病，正在成建制地杀死他的北方士兵。他必须走。

于是义军掉头北上，沿湘江入长江，一路向北，滚雪球一样膨胀。880 年十一月，洛阳不战而下——留守官员出城迎接，市肆晏然。同年十二月，潼关失守。

守潼关的是神策军。这支曾经横扫吐蕃的禁军，此时的兵源是长安城里花钱买名额的富家子弟，他们雇人替自己当兵、领饷。潼关一战，他们连一天都没撑住。

881 年 1 月 8 日，黄巢进入长安。唐僖宗已经在几天前逃往成都。

八天后，1 月 16 日，黄巢在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建元金统。

四、长安

入城之初，黄巢的军队是有纪律的。史书记载他们向路人宣告：黄王起兵，本为百姓，不像李家那样不爱你们，你们安居无恐。他们甚至向贫民散发财物。

但这个政权几乎立刻就失控了。

原因很直接：黄巢占了长安，却没有占住长安以外的任何东西。他没有地方官，没有赋税系统，没有粮道。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粮食从哪里来？

答案是：抢。而一旦开始抢，纪律就没了。数日之内，长安变成了一座被反复搜刮的城市。唐朝的公卿被大批杀掉，士民逃散。

更致命的是，唐廷虽然逃了，却没有垮。僖宗在成都发号施令，各道节度使的勤王之师逐渐向关中集结。黄巢坐在长安城里，实际上是被围在了一口井中。

到 882 年，形势已经很清楚：大齐守不住关中。

五、朱温

也就是在这一年，一个人做出了改变此后三十年中国历史的决定。

朱温，宋州砀山人，852 年生。父亲早死，家里穷到要靠母亲带着三兄弟去萧县给人做佣工。乡里的人不喜欢他——史书用了很直白的话：不事生业，为里人所厌。他打架，赌博，好勇斗狠，是那种村口人人绕着走的青年。

875 年黄巢起兵，朱温和二哥朱存去投了。

他打得很好。从一个普通士卒，一路升到东南面行营先锋使，是黄巢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881 年黄巢入长安，把最关键的方向交给了他——同州，长安东面的门户。

然后同州就顶不住了。

对面是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兵多，粮足，背靠河东。朱温接连告急，向长安求援。求援的文书要经过一个人——大齐的左军使孟楷。孟楷没有把这些文书递上去。

882 年九月，朱温杀掉了黄巢派在他军中的监军使严实，率同州全军投降王重荣。

唐僖宗在成都接到捷报，说了一句话：这是老天赐给我的。他授朱温右金吾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并且赐了他一个名字——

全忠。

历史有时候会开一些不必解释的玩笑。

六、鸦军

真正把黄巢逐出长安的，是另一支军队。

李克用，沙陀人，一只眼睛有疾，人称独眼龙。他的部队清一色黑衣黑甲，号”鸦军”。此前他因为父子造反，正被朝廷通缉，逃在鞑靼部里。现在朝廷顾不上旧账了——只要他肯来。

883 年，李克用率沙陀骑兵自河东南下，在渭南一带连败齐军。沙陀骑兵的冲击力，是关中的农民军从未遇到过的。同年四月，黄巢放弃长安东撤。

撤退时，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纵火。这座自隋文帝以来的世界第一大城，从此再没有恢复过。

朝廷论功，李克用得河东节度使，朱温得宣武军节度使，镇汴州。

一个占了太原，一个占了开封。此后数十年的中原大势，在这一年就已经排好了位置。

884 年，朱温请李克用到汴州来。宴罢，朱温派兵围了李克用下榻的上源驿，纵火。李克用大醉，被随从用冷水浇醒，趁着一场雷雨越城逃出，随行的亲兵几乎死尽。

梁晋两家延续到下一代的血仇，都是从这一夜的火里烧出来的。

七、陈州

黄巢东撤后，围了陈州。

陈州刺史赵犨是个硬骨头。他在黄巢到来之前就把城外的百姓和粮食全部迁入城内，加固城墙，储备箭矢——他早就算到黄巢败出长安后必走这条路。

这场围城打了大约三百日。

齐军的粮食早已断绝。于是有了中国战争史上最令人难以直视的一段记载：齐军设”舂磨寨”，造巨碓，把活人投进去，连骨带肉舂成糜，作为军粮。

要说清楚一件事：这不是”农民军本性如此”的证据，也不是”官军仁义”的反证——同一时期唐军和藩镇军队食人的记载同样存在。它是一支失去了后方、失去了纲领、只剩下暴力惯性的军队，在饥饿中走到的尽头。一支不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军队，最后会吃掉它本来要解救的人。

884 年，李克用大军南下解陈州之围。黄巢北走。

884 年 7 月 13 日，泰山狼虎谷。黄巢与残部数百人穷蹙至此，兄弟妻子皆在。他召来外甥林言，命他斩下自己的首级去请赏。林言下不了手。黄巢自刎。

也有史料说，是林言杀了他。还有宋人笔记说他其实没死，落发为僧，藏在洛阳的寺院里终老。这最后一说流传很广，但没有可靠的证据。

八、二十五年

黄巢死了。唐朝还在。

但这个”还在”是一个空壳。这场战争的真正后果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中央从此再也没有一支自己的军队，没有一个能收上税的江南，没有一个能任命官员的地方系统。

而所有平乱的将领，都变成了实际的君主。他们自己募兵，自己收税，自己任命官吏，自己决定要不要奉诏。朝廷唯一能做的事，是在他们打出胜负之后，给赢的那个发一张委任状。

朱温花了二十五年，把这张委任状变成了皇位。

他先是吞掉了秦宗权，然后是朱瑄、朱瑾，然后是整个河南、山东。他和李克用打了一辈子，互有胜负。901 年，他被封为梁王，此时已是中原最大的一股力量。

而长安城里，宦官和宰相正在做最后的互相残杀。903 年正月，朱温应宰相崔胤之召入京，在长安城中搜捕宦官，杀了七百余人。自安史之乱以来长期存在的宦官掌兵、废立天子的局面，在这一天结束了。神策军也随之废除。

代价是：崔胤把最后一道门锁交给了朱温。他很快也被朱温杀掉。

904 年正月，朱温挟持唐昭宗迁都洛阳。他下令拆毁长安的宫室、官署、民居，把木料扎成筏子，顺渭水漂下。士民被驱赶东行，哭声震野。长安，作为一座首都，到此为止。

904 年 9 月 22 日夜，洛阳椒殿。朱温派去的人闯进宫门，昭宗只穿着单衣绕柱奔逃，被杀。年十三的辉王李柷被立为皇帝——唐哀帝。

905 年 7 月 5 日，白马驿。

朱温把三十余名被贬的朝臣聚集在这里。他的谋士李振，早年屡次考进士不中，恨透了那些世代簪缨的清流士族。他对朱温说了一句话，《资治通鉴》原样记了下来：“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

朱温笑了，照办。

一夕之间，三十余人被杀，尸体投入黄河。前宰相裴枢在其中。

这是中国中古门阀士族的葬礼。从东汉末年一路延续下来的世家大族，它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夜结束了。

907 年 6 月 1 日，朱温接受唐哀帝的禅让，即皇帝位，国号大梁，改元开平，更名朱晃。

唐朝立国 289 年，到此终结。

五年后的 912 年，朱温被自己的儿子朱友珪杀死在寝殿里。

九、回望

把 875 年到 907 年这段历史放在一起看，有一条线是清楚的。

黄巢没有推翻唐朝。他甚至没有真正建立起一个政权——大齐从头到尾只是一座城和一支军队。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唐朝赖以存在的两根柱子同时砸断了。一根是江淮的财赋，一根是关中的禁军。柱子断了，房子没有立刻塌，因为还有一圈脚手架撑着——那就是藩镇。

问题在于，脚手架撑久了，就会觉得自己才是房子。

所以唐朝不是被起义军灭亡的。它是被平定起义军的人灭亡的。这不是历史的讽刺，这是历史的逻辑：一个中央无力自保的帝国，只能把暴力外包出去；而暴力一旦外包，就再也收不回来。

朱温的名字里带着”全忠”两个字，直到他登基那天才改掉。

考据

起义的起讫与命名。 首倡者是王仙芝（874 年，濮州长垣），黄巢是次年（875 年，曹州冤句）响应者。今日通行”黄巢起义”之名，是以其后来的主导地位与影响力追认的，故本条 time.start 取 875 年，并在 disputes 中并列 874 年之说。事件下限取 907 年朱温代唐——这是编者的裁断：把 875–884 的战争与 884–907 的藩镇兼并切开，会失去二者之间最关键的因果链条（详见 edges 中三条 influenced 的 reasoning）。

黄巢即位的年份。 广明元年十二月十三日，换算公历为 881 年 1 月 16 日。因此”880 年称帝”（按年号年）与”881 年称帝”（按公历）两说并存，且都不算错。本站一律以公历系年，原始纪年另记于 era——澶渊之盟条目已经踩过同一个坑。

广州死难人数。 唐人史籍不载具体数字。十二万之说出自阿拉伯行记《中国印度见闻录》，二十万之说出自马苏第《黄金草原》。二者均为异域传闻，且中古史料的大数普遍不可靠，现代学界（中外皆然）倾向于认为两数皆经夸大。但屠杀事件本身、以及广州海外贸易由此长期中断，是中外史料互证的。本条 facts 保留两说并注明学界态度，confidence 标 low。

黄梅之战的五万余人。 此数见于旧籍，本条未实查卷次，ref 标「待核」，verified: false。

白马驿之祸。 本条仅有的两处实查到原文的记载，出自《资治通鉴》卷二六五·唐纪八十一（天祐二年六月）：李振语”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及”时全忠聚枢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于白马驿，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两条均经维基文库逐字比对，verified: true。

朱温之死（884 年上源驿）与之未死。 上源驿事变的记载，梁方（《旧五代史》）与晋方（《新五代史》《旧唐书》系统）出入很大：梁方称是李克用酒后失言侮慢在先、部下自作主张；晋方称是朱温预谋。本条采”朱温主谋”的通说，但两造的差异本身即是五代史料党派性的典型标本——修梁史者用梁的实录，修唐史者用晋的实录，这一层需在后续实查中展开。

关于”舂磨寨”。 此事见于正史，非野史孤证。但需要指出：晚唐五代的食人记载并不限于齐军，唐军、藩镇军队围城时的同类记载同样存在（如秦宗权部）。把它单独归结为”起义军的暴虐”，是一种选择性的叙述。本条在正文中已作说明。

未尽事项。 大齐政权的官制、黄巢的四相（尚让、赵璋、崔璆、杨希古）、齐军的兵力估计（诸书所记出入极大，且中古兵数普遍虚张，本条一律不采）、朱温兼并中原诸镇的具体过程、以及题为黄巢所作的《不第后赋菊》的真伪问题，均需另立条目或俟实查后回填。

注释

• 冤句（yuān qú）：唐曹州属县，今山东菏泽西南。黄巢起兵处。
• 榷盐（què yán）：国家专卖食盐之法。安史之乱后由第五琦、刘晏创制，晚唐盐利一度占国家岁入半数以上。
• 神策军：唐后期的中央禁军，长期由宦官统领，是宦官得以废立天子的武力基础。晚唐兵源腐败，长安富室出钱买籍以避徭役，实无战力。903 年随宦官被诛而废。
• 潼关：长安东面的第一门户，今陕西潼关。
• 含元殿：大明宫正殿，唐代举行大典之所。
• 沙陀：西突厥别部，唐末内迁河东。李克用父子以沙陀骑兵为唐廷平乱主力，后其子李存勖建后唐。
• 上源驿：汴州（今河南开封）馆驿。884 年朱温在此夜袭李克用。
• 陈州：今河南淮阳。
• 狼虎谷：在今山东莱芜境内。
• 白马驿：滑州属驿（今河南滑县境），滨黄河。
• 右金吾大将军：唐十六卫之一的高级武职，此时已多为虚衔荣衔，用以酬功。
• 宣武军节度使：治汴州，辖汴、宋、亳、颍等州，扼汴河漕运咽喉。朱温以此为根本，经营成中原第一强藩。
• 禅位：名义上由旧朝天子主动让位于新朝天子的仪式。它是一套程序：先三让，后受之。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必须演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