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之亡

叙事

一个不该输得这么快的国家

263 年 8 月，曹魏出兵十八万，分三路伐蜀。四个月后，成都开城。

这个速度，在当时没有一个人预料到——包括发动这场战争的司马昭，包括那个最后走进成都的邓艾，也包括蜀汉自己。

蜀汉不是没有本钱。投降时递上去的那份户籍册写得清清楚楚：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米四十余万斛。十万二千的常备军，四十多万斛的存粮，剑阁的姜维手里还攥着完整的主力兵团，一仗未败。

一个还有十万军队、还有粮、主力还在的国家，四个月里丢了国。

这件事的解释，不能从 263 年开始讲。

敛兵聚谷：一个把国运押在”如果”上的方案

蜀汉的地形，是它最大的资产，也是它唯一的资产。

从关中打进蜀地，只有几条路可走，每一条都要穿越秦岭的深谷。汉中就架在这几条路的出口上。魏延守汉中的时候，办法很笨也很有效：在所有隘口都摆上兵，一个都不放进来。曹爽当年领着大军来打，被硬生生堵在骆谷外面，粮尽而退，人马死伤狼藉。

姜维后来改了这个方案。

他的理由是：处处设防，只能挡住敌人，不能吃掉敌人。他要把外围的据点收缩掉，坚壁清野，让魏军长驱直入到汉中盆地。等他们攻不下汉城、乐城这两座坚城，粮道拉长，人疲马乏，退兵的时候——蜀军主力从背后压上来，聚而歼之。

这个方案叫”敛兵聚谷”。写在纸上，它比魏延的方案漂亮得多：魏延是防守，姜维是歼灭。

但它有一个前提：蜀军主力必须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263 年，蜀军主力在沓中。

沓中在哪里？在今天甘肃南部，远在汉中西北的深山里。姜维带着他的军队在那里屯田。为什么在那里屯田？因为他不敢回成都。

一个大将军不敢回自己的首都

姜维是天水人，降将，诸葛亮的学生。诸葛亮死后近三十年，北伐的旗子一直是他扛着的——先后出兵十余次，战绩有胜有负，但国力是实打实地一年年薄下去。

在成都，反对他的人越来越多。257 年，谯周写了一篇《仇国论》，虚构两个国家问答，讲一个道理：小国跟大国拼消耗，是拿自己的短处去撞对方的长处；每一次出兵，赢了不能伤其筋骨，输了却要伤自己的元气。这篇文章名义上没点姜维的名字，但成都没有一个人读不懂它在说谁。

262 年，姜维在侯和被邓艾击败，损失惨重。这一败，让朝中的空气彻底变了。

此时后主刘禅身边最得势的人，是宦官黄皓。黄皓想让阎宇取代姜维。姜维知道了，进宫请刘禅杀黄皓。刘禅的回答大意是：黄皓不过是个跑腿的小人物，你何必跟他计较。

一个大将军，请求皇帝处死一个宦官，被皇帝当面驳回。这件事的信号，成都城里每一个人都收到了。

姜维于是不敢回成都。他借口屯田，带着蜀汉几乎全部的野战主力，留在了千里之外的沓中。

于是”敛兵聚谷”的那个前提——主力能及时回援——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作废了。而设计这个方案的人，本人正是那个应该及时回援、却回不来的人。

三路

司马昭的部署很清楚：这不是一次骚扰，是灭国。

邓艾率三万余人，从狄道直扑沓中，任务只有一个——咬住姜维，别让他动。

诸葛绪率三万余人，从祁山出发，抢占阴平桥头，切断姜维回汉中的路。

钟会率十余万主力，分从斜谷、骆谷、子午谷三道涌入汉中。

真正的杀招是中路。只要诸葛绪堵住阴平桥头，姜维就被永久地锁死在西北，钟会的十余万大军便可以在汉中从容拆迁——那里已经没有多少兵了。

姜维的判断力在此时显现出来。他甩开邓艾，急行军向东，绕到诸葛绪的侧后，做出要断其归路的姿态。诸葛绪一惊，回军去堵。姜维立刻掉头，从桥头飞驰而过。

诸葛绪只晚了一天。

这是整场战争里蜀汉打得最漂亮的一手。可惜它挽救的只是姜维本人和他的部队——汉中已经保不住了。

汉中外围的据点因为”敛兵聚谷”早已撤空，钟会几乎是走进去的。阳安关口是最后一道锁，守将傅佥要战，另一位守将蒋舒开城降了魏。傅佥战死。关中的粮仓落进钟会手里，十余万魏军的补给问题当场解决。

姜维退到剑阁。

剑阁：一个正确的判断，和一个没有算到的人

剑阁是四川盆地北面的最后一道门。两侧绝壁，中间一线，李白后来那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这里。

姜维把所有能收拢的部队都收拢到了剑阁。钟会攻了，攻不动。十余万大军堵在山口，粮食是从汉中运来的，运一石粮要吃掉几石，时间一天天过去。

钟会开始考虑撤军。

从纯军事的角度，此刻的姜维是对的。他丢了汉中，但他用一道剑阁把魏国的主力主力拖成了一支必须退兵的军队。再耗一个月，这场战争就会以魏军无功而返收场——像曹爽那次一样。

他没有算到邓艾。

七百里

邓艾在沓中扑了个空，一路追到阴平。他向钟会提了一个方案：从阴平走小路，绕过剑阁，直插成都平原。

那不是路。《三国志》邓艾传的记载是：“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

七百余里无人区，粮食快断了，多次濒临绝境。碰到实在下不去的绝壁，这位六十多岁的将军做了一件事——“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他用毛毡把自己裹起来，从山上滚下去。士兵们攀着树、贴着崖壁，一个接一个地爬。

这是一场标准的赌博。这支军队一旦在山里被拦住，或者出山之后遇到一支像样的部队，它就会被全歼——没有退路，没有补给，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

邓艾赌赢了，因为出山的第一座城江油，守将马邈直接投降了。

绵竹

消息传到成都，蜀汉朝廷派出了最后一支军队。统兵的是诸葛瞻——诸葛亮的儿子，时年三十七岁；同行的有张飞的孙子张遵，黄权的儿子黄崇，李恢的侄子李球。

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一种说明：这个国家已经拿不出更好的将领了，只好把开国功臣们的后代凑在一起。

军至涪县，黄崇多次劝诸葛瞻：快速前进，抢占险要，绝不能让邓艾进入平原。诸葛瞻犹豫不决。黄崇急得痛哭。

等到蜀军真的进据险地的意愿彻底消失，邓艾已经下了山，走进了成都平原。

绵竹之战，邓艾这支翻山越岭、疲惫不堪、人数远少于对手的孤军，把蜀汉最后的野战军打垮了。诸葛瞻、诸葛尚父子战死，张遵、黄崇、李球尽皆战死。后来司马昭写给孙皓的信里形容那个战场，说是伏尸蔽野，血流成川。

诸葛亮的儿子和孙子死在同一天，死在离成都只有几日路程的地方。

成都的那场会议

绵竹败报到成都，城里的居民开始逃进山野。朝堂上开了一场会。

摆在刘禅面前的选项有三个：南奔南中，东投孙吴，或者投降。

谯周把前两个选项一个一个拆掉了。

投奔孙吴？吴国比魏国弱。今天做吴国的臣子，将来吴国被魏国灭了，还得再投降一次。称臣两次，受两回辱，何必。

逃去南中？南中那些部族当年是被诸葛亮武力打服的，这些年供应军需已经怨声载道。皇帝逃过去，要靠他们养军队，还要防着他们背后捅刀。而且现在准备逃，魏军会追；追上了，什么都完了。

会上有人反驳，也有人不敢说话。最后谯周说了一句：如果陛下降魏而魏不封陛下以土地，我谯周亲自去洛阳，跟他们讲道理。

那天没有人提出第四个方案。

刘禅的儿子北地王刘谌是唯一激烈反对的人。他说，就算最后守不住，也该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怎么能这样把国家交出去。刘禅不听。

那一天，刘谌到刘备的庙里哭了一场，回家先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然后自杀。《三国志·后主传》记这件事只有一行：“是日，北地王谌伤国之亡，先杀妻子，次以自杀。”

刘禅命人绑住自己，抬着棺材，出城，向邓艾投降。他派尚书郎李虎送去士民簿——就是那份写着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口的册子。

同时，一道诏书被送往剑阁：命令姜维投降。

剑阁的军队，把刀砍在了石头上

剑阁的蜀军是一支没有败过的军队。它挡住了魏国的主力，它还有粮，它还能打。

投降的诏书送到时，将士们拔出刀来砍路边的石头。

姜维带着这支军队向钟会投降了。

但他没有停止。他知道钟会是什么人——钟会是个野心极大、又刚刚立下灭国之功、而且手里握着魏国最精锐的十几万军队的人。这样的人回洛阳，等着他的会是什么，钟会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姜维开始给钟会加码。他鼓动钟会：以你今天的功劳和兵力，回中原是死路，不如据蜀自立。

钟会先动手除掉了邓艾——伪造书信，构陷他有反意。司马昭下令把邓艾装进囚车押送洛阳。

264 年 3 月，钟会在成都发动叛乱。他假称接到魏太后的遗诏，要讨伐司马昭，把不肯合作的魏军将领全部关押起来。

姜维的算盘，据后来蜀人的记载，是让钟会把魏国将领杀光，然后自己再杀钟会，复立刘禅。《华阳国志》说他曾密表刘禅：“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这个计划太复杂了，环节太多，而时间只有几天。

关在营里的魏军将领设法把消息传了出去。正月十八日中午，胡烈的儿子胡渊擂鼓率军冲出，各营不约而同地跟着冲出来。钟会问姜维怎么办。姜维说：只有打。

姜维带着人挥刀迎战，亲手杀死五六人，然后被乱兵砍倒。钟会随即也死在乱军中。姜维时年六十二。

魏军在成都大掠了几天，刘禅的太子刘璿、蜀汉右车骑将军张翼等人死在这场混乱里。邓艾也没能活下来——他的囚车已经在押送途中，钟会一死，有人怕他被放回来报复，追上去把他和他的儿子杀在绵竹西边。

灭蜀的三个魏国将领——钟会、邓艾、诸葛绪——一个死于叛乱，一个死于自己人之手，一个被槛车押回。蜀汉最后的大将军死在同一场混乱里。

一场四个月的战争，赢家的将领和输家的将领，几乎同归于尽。

账

蜀汉立国四十三年。它从来没有过战胜曹魏的实力，这一点诸葛亮清楚，姜维清楚，谯周也清楚。分歧不在于能不能赢，而在于一个明知赢不了的小国，应该怎么活。

诸葛亮的答案是：以攻为守，让曹魏一直感到疼，从而不敢集中力量西向；同时用”汉贼不两立”的旗帜，把这个偏在一隅的政权的存在理由撑住。

姜维继承了这个答案，但他没有诸葛亮的政治位置——诸葛亮北伐时，后方是他自己在管；姜维北伐时，后方是黄皓在管。同一个战略，在不同的政治条件下，会长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谯周的答案是：停下来，让百姓喘口气。他是对的——蜀汉确实被战争拖垮了。但他的答案也回避了一个问题：停下来之后呢？一个只有九十四万人口的国家，和一个人口数倍于己的国家和平共处，时间站在谁那边？

这两个答案都不完整。因为这道题本身可能就没有完整的答案。

蜀汉之亡，最直接的原因是一支孤军翻过了一座不该翻过去的山。但邓艾之所以敢赌，是因为他知道成都平原上没有可以拦住他的军队；成都平原上之所以没有军队，是因为主力被锁死在剑阁；主力之所以在剑阁而不在汉中的外围，是因为”敛兵聚谷”；而”敛兵聚谷”之所以致命，是因为它的设计者本人正躲在千里之外的沓中，不敢回成都。

每一环都有它自己的道理。合起来，就是一个国家的死。

考据

时间。 刘禅出降在蜀汉炎兴元年十一月（魏景元四年十一月），换算公历已入 263 年 12 月，故本站 time.start 系 263 年 12 月，原始纪年记于 era。战事起于当年八月（公历 263 年 9 月），终于钟会之乱平定——咸熙元年正月十八日兵变，公历为 264 年 3 月。农历十一月、正月两次跨公历年，本条目逐条核过，未按”年号年即公历年”直接对应。若以”益州诸郡实归魏治”为亡国之断，则事在 264 年，此说亦通，已列入 disputes。

兵力与户口。 魏军十八万、钟会十余万、邓艾与诸葛绪各三万余，为通行数字。蜀汉方面”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及户口数，出《三国志·后主传》裴松之注引王隐《蜀记》，原文为：“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米四十馀万斛。“此条已在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org）《三国志·蜀书三·后主传》实查，verified: true。

需要提醒的是：这九十四万是编户，即在册纳税人口，不含士家部曲、南中夷落与荫庇之口，实际人口应高于此数。用它直接与魏、吴人口作比，会放大差距。但即便如此，蜀之国力最弱，是没有争议的。

阴平七百余里。 出《三国志·邓艾传》：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原文文本已核，唯卷次未实查，标「待核」，verified: false。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卷次。

姜维密表。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一语，见于蜀人系统的记载（《华阳国志》一路），而非陈寿正文直陈。它是判断姜维降钟会动机的关键证据，也是最容易被后世叙事放大的一条。史料层级低于正史本文，本条目在 disputes 中并列两说，未取”诈降复国”为唯一定论。

谯周的评价。 陈寿是谯周的学生，《三国志》称其”词理渊通，为世硕儒”；东晋孙盛则严厉批评他教人主苟且偷生。这一分歧在此后一千余年里反复上演——它其实不是史实之争，而是价值之争：亡国之际，保全生民与守死善道，孰重？本条目不代读者作答，只并列两说。

正统问题。 蜀汉以”汉”为国号，其亡对后世正统论的刺激极大：陈寿《三国志》以魏为主而蜀为”书”，习凿齿《汉晋春秋》、朱熹《通鉴纲目》则改奉蜀汉。这是史学史的对象，不是史实的属性。本站不作正统判断，相关内容另立概念条目。

注释

• 沓中（tà zhōng）：约当今甘肃舟曲、迭部一带。姜维 262 年后屯田避祸之地，远离汉中前线。
• 阴平：郡名，治阴平（今甘肃文县）。邓艾所越”阴平道”由此南下入蜀，途经今四川平武一带。
• 剑阁：即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北。大剑山中断处一线天，为入蜀咽喉。
• 绵竹：今四川德阳绵竹一带。诸葛瞻覆师处。
• 敛兵聚谷：姜维改易的汉中防务方案。撤去外围诸围之兵，坚壁清野，纵敌深入，待其粮尽退兵时以主力聚歼。与魏延”实兵诸围”（处处设防、不放敌入）相反。
• 士民簿：户籍与吏员名册。献簿即交出统治权的实体凭据，是投降仪式中最实质的一步。
• 舆榇（yú chèn）：抬着棺材。古代君主投降的仪节，意为自请死罪，听凭处置。
• 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多为顾问、议论之职，无实兵权。谯周以此职参与 263 年成都朝议。
• 北地王：刘禅第五子刘谌的封爵。北地郡在关中以北，蜀汉从未实控，此为遥领虚封——蜀汉宗室封爵多用这类北方郡名，本身就是”志在中原”的一种宣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