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擒鳌拜

叙事

一份四个人的遗诏

顺治十八年正月，二十四岁的顺治皇帝死在养心殿。遗诏留下四个辅政大臣的名字：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

新皇帝八岁。

这四个人的组合本身就是一个精密的设计。清朝入关之前，权力是分给旗主的；入关之后，皇帝要把权力收回来。多尔衮摄政那些年，一个人几乎就是朝廷，顺治吃够了苦头，所以他临死前做的安排是：不用宗室亲王，用异姓大臣；不用一个，用四个。

四个人互相牵制，谁都不能独大——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的东西，往往经不住人的性格。

索尼是四人之首，赫舍里氏，三朝老臣，资格最老,也最老。他清楚这潭水有多深，所以他的策略是尽量少说话，能不表态就不表态。遏必隆排第三，钮祜禄氏，出身极贵——他父亲是开国五大臣之一——但他这个人有个致命的毛病：没有主意。谁强他跟谁。

苏克萨哈排第二。他是正白旗人。

这三个字，是后来所有事情的引信。

两黄旗和两白旗

要理解鳌拜为什么能横起来，得先理解八旗内部那道二十年没长好的伤口。

清太宗皇太极亲领两黄旗（镶黄、正黄），多尔衮兄弟领两白旗（正白、镶白）。皇太极一死，两黄旗大臣要立皇太极的儿子，多尔衮要自己上，双方在崇政殿差点当场拔刀。最后妥协的结果是立了六岁的福临（顺治），多尔衮摄政。

摄政的这些年，多尔衮把两白旗抬了起来，把两黄旗压了下去。京畿圈地的时候，他把好地划给正白旗，把差地留给镶黄旗。多尔衮一死，顺治清算他，两白旗又跌了下去。

鳌拜是镶黄旗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镶黄旗人——当年在崇政殿按剑而立、逼着多尔衮不许自立的那批两黄旗大臣里，就有他。

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人。而且不是普通的正白旗人——他曾经是多尔衮的人，多尔衮死后他反过来告发旧主，才换来了后来的地位。

所以在鳌拜眼里，苏克萨哈这个人，是双料的可憎：既是白旗的，又是叛主的。

而现在，这个人排在自己前面。

一场关于土地的报复

康熙五年，鳌拜提出了一件在当时听起来近乎荒谬的事：镶黄旗不该排在右翼之末，当年多尔衮分给正白旗的蓟州、遵化、迁安一带的好地，要跟镶黄旗换回来。

二十年了。土地早已分定，旗人在上面盖了房、下了种、埋了人。而且康熙三年刚下过旨，不许再圈占民地。

户部尚书苏纳海上疏反对。他说得很实在：地分下去二十多年了，人家安业已久，动不得。

直隶总督朱昌祚反对。保定巡抚王登联反对。这两个人是地方官，他们看得更具体——一旦换地令下，被撵走的旗人要另圈民地补，而民地上住的是百姓。这一换，牵动的不是几户人家，是几十万人。

三个人接连上疏，把这件事顶了回来。

鳌拜的回应是：把这三个人抓起来，定罪，杀掉。

罪名是”藐视上命”。康熙这年十三岁，他召集辅臣当面问过：这三个人真的该死吗？索尼不表态，遏必隆附和鳌拜，苏克萨哈不敢开口。少年皇帝没有点头。

鳌拜矫诏把三个人杀了。

康熙五年十二月——换成公历，已经是 1667 年 1 月。三个反对者死在那个冬天，换地照旧执行。清代文献里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记述：圈地议起，旗民失业者数十万人。

这件事对康熙的意义，比任何一条日后被写进罪状的”专擅”都要重。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他说了不算。

不是”权力被架空”这种抽象的说法——是他明确表示了保留，而人照样被拖出去杀了。

亲政十天之后

康熙六年六月，索尼死了。

死之前，索尼上了一道疏，请皇帝亲政。这是他一辈子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确的表态——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也知道四辅臣的架子已经塌了一半，只有把皇帝推到前台，才可能压住鳌拜。

七月，十四岁的康熙在太和殿受贺，宣布亲政。

亲政本该意味着辅臣交权。但辅臣不交，亲政就只是一场典礼。

苏克萨哈看得很明白。索尼一死，他成了名义上的首辅，而他很清楚自己在鳌拜手里活不过多久。他上了一道疏：请求辞去辅政之任，去遵化给先帝守陵。

这道疏是一步险棋。它的逻辑是：我先交权，你鳌拜没有理由不交。皇帝既已亲政，辅臣该退场了。

鳌拜读懂了。他也读懂了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于是他给苏克萨哈罗织了二十四款大罪，核心一条是”不愿归政”——把请求退休的人，说成是不肯让皇帝亲政的人。这个指控在逻辑上完全站不住，但鳌拜不需要它站得住。他要的是一个结论：以大逆论，凌迟。

康熙不批。他说这些罪状核议未当。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整个故事里最刺人的一幕：鳌拜在御前攘臂上前，声色俱厉，把皇帝逼了整整数日。

一个五十多岁的、战场上砍过无数人的满洲将军，在殿上挽着袖子朝十四岁的皇帝吼。

康熙最终没能保住苏克萨哈。他只把凌迟改成了绞刑，苏克萨哈的儿子和族人被牵连处死。

这是亲政后的第十天。

苏克萨哈死后，四辅臣只剩鳌拜和遏必隆——而遏必隆等于不存在。

一群练摔跤的少年

从这一天起，康熙开始准备。

他的处境很尴尬：他是皇帝，但他调不动人。鳌拜的党羽遍布六部，穆里玛（鳌拜之弟）、班布尔善（宗室，鳌拜的谋主）、塞本得、讷莫，各据要津。侍卫、禁军，很多是鳌拜的旧部。一道旨意发出去，先经过的是鳌拜的人。

他也不能声张。康熙后来回忆过一个细节，可以说明当时的紧张：鳌拜曾经称病不朝，皇帝亲自去他家探视，御前侍卫掀开他床上的席子——底下藏着刀。

事后康熙一笑而过：满洲人身不离刀，这是旧俗。

那一笑里有多少东西，不必细说。

他的办法是选了一批年岁相仿的宗室子弟和侍卫少年，在宫里练布库。

布库是满洲的摔跤，一种游戏，也是一种武艺。少年们每天在宫里摔来摔去，喧闹嬉戏，谁都能看见。索尼的儿子索额图在这时候辞去了吏部侍郎的职务，回宫做一等侍卫——一个明显的降职。

鳌拜进宫议事，从这群少年中间穿过去。他看见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皇帝在跟一帮孩子玩闹，没有心思读书，也没有心思理政。

这正是康熙要他看见的。

一个正在玩摔跤的少年天子，比一个正在读兵书的少年天子安全得多。

同时，他在不动声色地换人。鳌拜的亲信被一个一个派往外地——名义上都是升迁或者要务。京师的卫戍权，一点一点收进自己手里。

这一步比布库重要得多。摔倒一个人只要几秒钟，而摔倒之后不至于被他的人反扑，需要几个月的铺垫。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公历 1669 年 6 月 14 日。

鳌拜奉召进宫。

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史写得极简：皇帝下令，少年侍卫一拥而上，把他按住了。

后世的笔记和传说给这个瞬间添了很多戏：椅子的腿被人锯断了，茶碗事先用滚水煮过，鳌拜端起来烫得脱手，弯腰去捡的时候身后的太监一推，人便倒在了地上——皇帝一声”大不敬”，少年们扑上来。

这些细节讲得很生动，也很可能是假的。正史里一个字也没有。

但有一样东西是真的：鳌拜当天没有反抗成功。

这个人是清初有名的猛将。崇德年间攻皮岛，他第一个登上岛去，从此得了”巴图鲁”的号；他一生打过的硬仗数不清。他被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按在地上——不是因为他老了，是因为他在那个房间里，是唯一没有准备的人。

据说他被按住之后，撕开衣服给皇帝看身上的伤疤，说这些都是为爱新觉罗家挨的。

这可能也是传说。但它精准地说出了鳌拜这个人一生的悲剧：他到死都认为自己是功臣，而且他这么认为是有道理的。

三十条

康亲王杰书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列出鳌拜大罪三十条，议：革职，立斩。

康熙没有杀他。

理由是：念他效力年久，屡立战功。免死，革职，籍没，拘禁。

不久，鳌拜死在禁所。

他的党羽没有这个待遇。弟弟穆里玛被杀，谋主班布尔善被杀，其余党羽或死或革。遏必隆保住了性命，但太师和一等公的爵位都被削掉——他的罪名是”知情不举”，这个罪名很准确地概括了他的一生。

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在这一年被昭雪、复官、追谥。苏纳海的谥号是”襄愍”。

那一年康熙十六岁。

他到底赢了什么

擒鳌拜常常被讲成一个少年天子斗智斗勇的故事。这没错，但太浅了。

鳌拜倒台，真正结束的不是一个权臣，是一种权力结构。

清朝入关之前，是八旗共治。旗主是股东，皇帝是最大的股东，但不是唯一的。议政王大臣会议——那个宣布鳌拜三十条大罪的机构——本来的功能，是满洲贵族一起议定国家大事，皇帝也要受它约束。鳌拜之所以能压住一个已经亲政的皇帝，靠的正是这套旧机制：他有旗，有党，有议政的资格。

康熙擒鳌拜，表面上是拿掉了一个人，实际上是拿掉了这套机制的可用性。此后清朝皇帝越来越不通过议政王大臣会议做决策：康熙设南书房，雍正设军机处，中枢一路收缩到皇帝的书房里。八旗贵族议政的传统，从这一年开始被架空，到雍正朝已成空壳。

四年后，康熙做了一个几乎所有大臣都反对的决定：撤藩。

那一次没有辅臣可以拦他，也没有议政王大臣会议可以否决他。他一个人拍了板，然后打了八年仗。

赢了。

擒鳌拜给他的，不只是权力，是”我说了算”这个习惯。 一个十六岁少年在那个下午学会的东西，此后统治了这个国家五十多年。

尾声：一个被改了三次的评价

故事还有一个后来。

康熙五十二年，六十岁的康熙下诏，追赐鳌拜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一个男爵。

四十四年过去了。当年那个被少年们按在地上的人，重新被写回了功臣的名单。

到了雍正朝，鳌拜被复了一等公，予世袭，还加了个封号：超武。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清朝官方给了三个不同的答案：康熙八年，他是列了三十条大罪的逆臣；康熙五十二年，他是有功而获罪的老将；雍正朝，他是超武公。

这不是清朝的记性不好。这是因为**“鳌拜”这两个字在不同的年份需要承担不同的功能**：十六岁的康熙需要一个必须被打倒的权臣，来证明皇权的合法性；六十岁的康熙不再需要了，他可以从容地承认那个人确实为爱新觉罗家流过血。

历史人物的面孔，常常是被后来的需要塑造的。

而鳌拜本人，大概到死都没搞明白一件事：他不是输在跋扈上。跋扈的人多了。

他输在——他真的以为，一个八岁登基的孩子，会一直是个孩子。

考据

史源。 本条目主要依据《清史稿》。擒拿的经过、康熙亲政时间、议政王大臣列罪三十、免死拘禁等，见卷六《圣祖本纪一》；鳌拜、苏克萨哈、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遏必隆、班布尔善诸人之传，同在卷二百四十九《列传三十六》——这个编排本身就是一种史家判断：修史者把这一整串人事放进同一卷，等于宣布它们是一个事件。《清圣祖实录》康熙八年五月戊申（十六日）条的原文尚未实查，标 待核。

关于日期。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换算公历为 1669 年 6 月 14 日，不跨年。但需注意另一处会跨年：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被杀在康熙五年十二月，换算公历已进入 1667 年 1 月，若照”康熙五年 = 1666 年”直接系年，会错一整年。本站一律以公历系年、原始纪年另记。

关于鳌拜的生年。 《清史稿》本传不载生年，只记卒于康熙八年。今日工具书与网络百科多作”1610—1669”，此说来源不明，未见早期史料支撑。本条目采”生年不详”，把 1610 之说并列为异说。

关于折椅与烫茶。 康熙以布库少年擒鳌拜，正史有载；但”椅腿被锯断、茶碗用滚水煮过、太监从背后推倒”这一整套细节，正史无一字。它见于后世笔记与流传的说部，情节高度戏剧化，与史书的简略形成刺眼的反差。本条目在叙事中如实说明其性质，不作信史使用——这一类细节是最容易被当作”史实”传播的东西，也是最该标出来的东西。

关于三十条罪状。 罪状条目的具体内容，各书转引不一，本条目只采”大罪三十、论大辟、免死拘禁”这一层，不逐条罗列。逐条内容俟实查《实录》后回填。

关于评价。 鳌拜的定性在清朝官方内部就是变动的：康熙八年论以大罪，康熙五十二年追赐一等阿思哈尼哈番，雍正朝复一等公、加封号”超武”。这一变动本身是可靠的史实，它比任何一种单一的定性都更能说明问题——清朝自己都没有把”逆臣”这个结论坚持到底。 因此本条目不把鳌拜写成脸谱化的奸臣，也不为他的擅杀大臣辩护。

关于圈地。 “旗民失业者数十万人”一语，本条目采自清代文献的转述，具体出处 待核，标 confidence: medium。这个数字是量级描述，不是精确统计。

注释

• 鳌拜（áo bài）：瓜尔佳氏，满洲镶黄旗人。清初名将，崇德二年攻皮岛先登，赐号”巴图鲁”（满语 baturu，勇士）。
• 辅政大臣：顺治遗诏所任，佐幼主处理政务。清初特有的安排——不用宗室亲王，用异姓大臣，正是为了避免多尔衮摄政的旧事重演。
• 布库（bù kù）：满语音译，意为摔跤、角力。清代宫廷设善扑营，专司此技。
• 正白旗 / 镶黄旗：八旗中的两旗。皇太极亲领两黄旗，多尔衮领两白旗；多尔衮摄政期间抬两白旗、抑两黄旗，京畿分地不均之怨即由此起。
• 议政王大臣会议：清初由满洲贵族组成的最高决策机构，皇帝亦受其约束。康熙以后逐步被南书房、军机处取代。
• 阿思哈尼哈番（满语 ashan-i hafan）：清代世爵名，汉译”男”，即男爵。
• 蓟州、遵化、迁安：均在今河北省东北部，唐山、承德一带，清代属直隶。
• 遵化：顺治的孝陵所在（清东陵），故苏克萨哈请”往守先帝陵寝”即指此地。
• 襄愍（xiāng mǐn）：苏纳海的谥号。“愍”用于遭难而无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