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的灭亡与耶律大石的西辽

叙事

一个帝国的十一年

916 年立国的辽，到天祚帝手里已经传了九代。

这样的帝国不会因为一次战败而死。它死于一连串它自己看不懂的事情。

1114 年，东北的女真完颜部首领阿骨打起兵。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契丹人统治的边地部落几乎年年有小规模的骚动，通常派一支偏师，压一压，事情就过去了。天祚帝最初的反应完全在这个惯性里：他把它当成一次治安事件。

一年之后，阿骨打称帝，建国号金。

到这一步，天祚帝终于认真了。1115 年，他亲率大军东征，兵号七十万，对面的金军只有二万。这个悬殊到荒谬的数字，本身就说明契丹人对这场战争的判断——他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收场。

两军在护步答冈相遇。战事还没真正展开，辽军的后方先塌了：御营副都统耶律章奴带兵叛变，回头去搞政变，要另立一个皇帝。消息传到前线，七十万人的心先散了。金军抓住这个空档从两翼冲阵，辽军全线崩溃。天祚帝带着少数残兵逃了出来。

从此往后的十年，辽的历史就是一份陷落清单。

1120 年，金军攻破辽上京临潢府。那是阿保机建的都城，是契丹人的祖庭。

也是在 1120 年，另一件事在海上悄悄发生。北宋派使者渡过渤海，与金人订立盟约，约定南北夹击，灭辽之后宋取燕云。这就是海上之盟。北宋的士大夫此后将反复地讨论这个决定——他们中的一些人当时就反对，理由很简单也很老派：辽与宋和好日久，不可背盟；而且，唇亡则齿寒。

1122 年，金军攻破中京大定府，又下西京大同府。天祚帝一路向西逃，钻进了阴山南麓的夹山。

一个皇帝逃进山里，帝国的其余部分就得自己想办法。

留在燕京的契丹贵族和汉人官僚们做了一个务实的决定：另立皇帝。他们推举了宗室耶律淳——天祚帝的堂叔，一个上了年纪、名声不坏、也从没显示出多少野心的人。1122 年三月，耶律淳在南京析津府（今北京）被拥立为帝，上尊号天锡皇帝，改元建福。这个只据有燕云一隅的小朝廷，后世称为北辽。

耶律淳当了大约四个月的皇帝，六月就病死了。他的皇后萧普贤女以皇太后的身份摄政，改元德兴。

而正是在北辽这几个月里，一个人第一次站到了历史的正中央。

一个进士的战争

耶律大石，字重德，太祖阿保机的八世孙。他的履历在契丹宗室里非常罕见：他是进士出身，中过辽的科举，做过翰林。契丹人称翰林为「林牙」，所以史书上常称他大石林牙。

一个通汉文、能作诗、擅骑射的宗室——这在承平之世不过是一个体面的装饰。但辽已经不在承平之世了。

宋人以为灭辽是一件轻松的事。北辽只剩燕云一隅，天祚帝逃进了山，金军已经吃掉了帝国的四座都城。宋军十几万人北上，主帅甚至下过命令：辽人若来归附，不许妄杀。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接收，不是去打仗。

1122 年，宋军在白沟河遇到了耶律大石。

大石把他们打了回去。这一战之后，宋军再攻燕京，又败。北宋在这场自己主动发起的战争里，接连败于一个已经亡了一半的国家——这件事在当时看只是丢脸，几年之后回头看，它是一份精确的体检报告，而阅读者是金人。

同年十二月，金军越过居庸关。萧德妃与耶律大石在夜里离开燕京，北辽结束。

大石去找天祚帝。天祚帝这时躲在夹山，手里还有些兵，而且不知从哪里恢复了自信，打算出兵收复燕云。

大石劝他不要去。

这段对话史书记得简略，但意思是清楚的：陛下当初以全国之力尚且不能抵挡，如今以残兵去争，不过是把最后的本钱也丢掉。应当养兵，待时。

天祚帝不听。

1123 年，大石在一次行动中被金将完颜娄室俘获，被迫给金军当向导。同年他带着家眷从金营逃了出来，收拢了一支七千人的部队，回到天祚帝身边。

对一个已经输掉了帝国的皇帝来说，一个能打胜仗、又敢说不的宗室，是一件很难受的东西。史书里记着一件事：大石回来之后，天祚帝追究他当初拥立耶律淳的责任，也追究他在燕京的作为。

1124 年，耶律大石杀掉了天祚帝派来监视自己的将领，带着二百骑，向北走了。

二百骑

他要去的地方叫可敦城。

那是辽在漠北的军事重镇，在今蒙古国境内，属西北路招讨司。辽朝在那里驻有常备军，而且立有一条铁律：这支边防军不得内调，无论中原发生什么。二百年来，它就那样待着，看着契丹人打宋、打西夏、打高丽，从没被动用过。

现在，帝国已经没了大半，天祚帝在山里，金军在追。而这支军队还在。

大石到了可敦城，召集威武、崇德等七州与大黄室韦、敌剌、王纪剌等十八部的首领。他对他们说了一段话，《辽史》把它记了下来：

我今仗义而西，欲借力诸蕃，翦我仇敌，复我疆宇。

值得注意的是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向后看的：仇敌、疆宇、复。他要做的事，在他自己的表述里，是回来，不是离开。

诸部给了他人。《辽史》说：

遂得精兵万馀，置官吏，立排甲，具器仗。

寥寥数语，把一个流亡者变回了一个政权。

按《辽史》的记载，甲辰岁——也就是 1124 年——二月五日，文武百官册立大石为帝，时年三十八岁，号葛儿罕。「葛儿罕」是突厥语 Gür Khan 的音译，意思大致是「众汗之汗」。这个称号不是汉制的皇帝，是草原的。一个进士出身的契丹宗室，在漠北接受了一个突厥式的尊号——这个细节比任何叙述都更能说明他此刻的处境：他要用草原的语言，向草原借力。

一年之后，1125 年 3 月 26 日，天祚帝在应州被金将完颜娄室俘获。

辽亡。自 916 年至此，二百一十年，九帝。天祚帝被押到金国，封为海滨王，1128 年病死。

而在漠北，那个说要「复我疆宇」的人，正在做一个和他所说的完全相反的决定。

向西

1130 年前后，耶律大石整军西行。

这个决定的算术是残酷而清醒的：金正当极盛，而他手里只有万余人。东进复国，等于把这一万人交给金军。他向诸部宣称的目标是复仇，但他实际选择的方向，是没有金人的那一边。

他先派使者到高昌回鹘，借道；然后翻过天山，沿塔里木盆地北缘一路向西。

在西边等着他的，是一个和他完全陌生的世界。中亚此时的秩序由两层构成：上层是塞尔柱帝国，突厥人建立的伊斯兰强权，苏丹桑贾尔是当时西亚最有威望的君主；下层是臣属于塞尔柱的东、西喀喇汗国，统治着从楚河流域到河中（今乌兹别克斯坦一带）的绿洲城市。

1132 年，耶律大石在叶密立（在今新疆额敏一带）建城称帝，号菊儿汗，另上汉尊号天祐皇帝，改元延庆。契丹的年号、契丹的官制、草原的汗号，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这几乎是西辽这个政权的全部性格。

1134 年，东喀喇汗国的君主被治下的葛逻禄人和康里人闹得焦头烂额，走投无路，请大石入境弹压。

这大概是历史上最划算的一次受邀。大石入八剌沙衮，把请他来的那位君主客气地降为「伊利克土库曼」，然后住了下来。他改元康国，定都于此，称虎思斡耳朵。

这一年，他没有忘记向东看。他任命萧斡里剌为兵马都元帅，率七万骑东征金朝。军队走了很久，牛马大批倒毙，路太远了。萧斡里剌最终勒兵而还。

《辽史》记大石听到消息后说的话，大意是：这是天意。

这是耶律大石一生中唯一一次认真的东征，也是最后一次。此后他再没提过复国。

卡特万

真正让西辽在中亚立定的，是 1141 年的一场会战。

事情起于葛逻禄人。他们是游牧部落，长期与河中的定居城市冲突。西喀喇汗国的君主向宗主塞尔柱求援，桑贾尔亲率大军渡过阿姆河。葛逻禄人向大石求救。

大石写信给桑贾尔，替葛逻禄人说情。桑贾尔的回信极其傲慢：他先命令大石改宗伊斯兰教，然后夸耀自己的军队箭术之精，能用箭把敌人的须发截断。

大石读完信，让人把这位使者的一撮胡须拔下来，交给他一根针，请他当场把胡须截断。

使者做不到。

大石下令进兵。

1141 年 9 月 9 日，两军在撒马尔罕以北的卡特万草原相遇。塞尔柱联军约近十万，是当时中亚所能集结的最强兵力。

大石看完地形，把营寨背靠达尔加姆峡谷扎下——这意味着他的部队没有退路，而对面一旦溃败，将被自己的军队挤进峡谷。他派六院司大王萧斡里剌等率二千五百骑攻敌右翼，枢密副使萧剌阿不等率二千五百骑攻敌左翼，自将中军。

联军崩溃了。桑贾尔逃奔泰尔梅兹，他的妻子、左右两翼的统帅、随军的伊斯兰法学家，都成了俘虏。辽方的记载说，战场上的尸首绵延数十里。

此战之后，塞尔柱势力退出河中。西辽成为中亚的霸主。

消息传到西方，引起了一连串奇异的回响。十字军世界听说东方有一位基督教君主大败了穆斯林大军——这个模糊的传闻，被认为是「祭司王约翰」传说的重要来源之一。而更长久的一个后果是：中亚、波斯、乃至更西的世界，从此把这个统治者所属的族群名字，当成了整个中国的名字。契丹——Khitai、Cathay。俄语里的「中国」至今写作 Китай。

一个逃亡者的族名，成了他故国的名字。他本人大概终生都不知道这件事。

结局

1143 年，耶律大石去世，在位二十年，庙号德宗。

他留下的国家，是一个奇怪的混合体：契丹的年号与官制，草原的汗号，波斯—突厥的地方行政；对治下的穆斯林城市不强制改宗，不迁徙人口，不摧毁旧秩序，只派沙黑纳（监国官）收税、征兵。伊斯兰史家对西辽的记载中，颇有称其公正者——这在一个由异教徒统治的穆斯林社会，是很不容易得到的评价。

西辽此后又延续了大半个世纪。1211 年，投奔而来的乃蛮部王子屈出律夺取了政权。他一改西辽的宗教宽容，迫害境内的穆斯林。七年后，蒙古军至，屈出律被杀。1218 年，西辽亡。自 1124 年大石在可敦城称汗算起，约九十四年。

至于耶律大石所背弃的那个「复我疆宇」——它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了。

辽亡两年后，1127 年，那支灭辽的军队攻破了汴京。当年在白沟河被大石轻易击退的宋军，把自己的虚实完整地演示给了盟友看。北宋用一个百年的和平邻居，换来了一个刚刚学会怎么打仗的新邻居，然后被它灭掉。

而在遥远的西方，一个契丹人的政权，还要再活将近一个世纪。

考据

辽亡年份。《辽史》系天祚帝被俘于保大五年二月，换算公历为 1125 年 3 月 26 日。本站一律以公历系年，原始纪年记于 era。辽自 916 年建国至此二百一十年，历九帝，此为通说。

耶律大石称帝之年，是本条目最大的争议。《辽史》卷三十明记「文武百官册立大石为帝，以甲辰岁二月五日即位，年三十八，号葛儿罕」，甲辰即 1124 年，地点在可敦城。而今人著述与穆斯林史料多把西辽的建立系于 1132 年（叶密立称帝、改元延庆）。两说的差别不在史实，而在「什么算建国」：前者以称号之立为始，后者以建元、定制、有固定统治区为始。本站正文对两者都作了交代，disputes 采后说为主，但明确标出《辽史》原文。这一分歧同时导致大石生年的两说（1087 / 1094）——若信《辽史》「年三十八」而甲辰为 1124，则生于 1087。

护步答冈的「七十万」。此为史文所记辽军号称之数，非实数。中古战争记载中的兵力常有夸大，但即便折半再折半，双方悬殊仍在数十倍。金军二万之数，各书较为一致。本站照录史文并在 disputes 中标明其为号称。

卡特万之战的数字。会战日期（1141 年 9 月 9 日）、地点（撒马尔罕以北卡特万草原）、西辽左右翼各二千五百骑之数，各家记载一致。塞尔柱一方的兵力与死伤，则分歧极大：伊本·艾西尔《全史》记杀十万人，巴托尔德估为三万，今人一般认为在一万一千至十万之间。本站采巴托尔德说，并列诸说。凡此类中古史料的巨大数字，本站的处理原则是：照录、标注、不调和。

史源状态。s1、s2 两条为《辽史》卷三十本纪第三十（天祚皇帝四，附耶律大石）之原文，经维基文库实查，verified: true。其余史源的卷次尚未实查，一律标「待核」+ verified: false——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实查后回填。

注释

• 天祚帝：辽末帝耶律延禧，1101 年即位，1125 年被俘。「天祚」是他的谥/称，非年号。
• 林牙：契丹语，相当于汉官的翰林。耶律大石以进士入翰林，故史称「大石林牙」。
• 可敦城：辽西北路招讨司驻地，在今蒙古国土拉河上游一带。「可敦」（khatun）为突厥—蒙古语的「皇后」。
• 葛儿罕 / 菊儿汗：突厥语 Gür Khan 的音译，意近「众汗之汗」「普天下的汗」。
• 虎思斡耳朵：西辽都城，即八剌沙衮（Balasagun），在今吉尔吉斯斯坦楚河流域。「斡耳朵」（ordo）意为宫帐、行宫，英语 horde 即源于此。
• 叶密立：在今新疆额敏一带。
• 河中：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地区，波斯语作 Māwarā’ al-Nahr，即「河的那一边」。今乌兹别克斯坦及周边。
• 沙黑纳：波斯—突厥制度中的监国官。西辽在被征服地区多不改其君长，只置沙黑纳监税征兵。
• 祭司王约翰（Prester John）：中世纪欧洲流传的东方基督教君主传说。卡特万之战的消息西传，被认为是该传说成型的重要来源之一——但这是欧洲人的误读，耶律大石与基督教并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