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驿

叙事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的黎明，长安城的延秋门被打开。

出去的是一支很小的队伍：皇帝、贵妃姐妹、几个皇子皇孙、宰相杨国忠、几位重臣，以及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所率的禁军。宫门之外，绝大多数的宗室、百官、宫人一无所知——他们还在等着第二天的朝会。皇帝没有告诉他们。

四天前，潼关丢了。

潼关本来是不该丢的。安禄山从范阳起兵已有半年多，叛军拿下洛阳后被挡在潼关外，屡攻不下。守将哥舒翰的判断很清楚：叛军远来，利在速战，唐军只要守住这道关，河北的颜氏兄弟在敌后牵制，郭子仪、李光弼从北面切叛军后路，安禄山早晚会被困死。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谋略，是明摆着的事。

但长安坐不住。

坐不住的人是杨国忠。他和哥舒翰之间有旧怨，而一个手握重兵、就在京师门口按兵不动的边将，对一个宰相来说是件危险的事。于是催战的诏书一道接一道地送进潼关。哥舒翰知道出关是死路，据说接诏时抚膺恸哭，最后还是出去了。六月初八，唐军在灵宝西原被崔乾祐设伏，几乎全军覆没；次日，潼关陷落。

哥舒翰被部下绑了献给叛军。而长安与潼关之间，再没有一座关隘。

所以六月十三日黎明的那扇门，是一场仓皇的、没有交代的逃亡。皇帝甚至没有对留在城里的人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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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得很难看。

宫中的马早已备好，可路上的驿站没人管了——驿吏跑光了，饭没人做。到了半路的咸阳望贤宫，皇帝坐在殿里等着吃饭，一直等到中午，什么都没有。最后是当地百姓端着自家的粗饭献上来，皇孙们围过去抢着用手抓，一转眼就吃完了，还没吃饱。

有个老人挤到皇帝跟前，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安禄山包藏祸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没人上告，可上告的人都被杀了；陛下深居宫中，什么都听不见，我们这些人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地方说。

皇帝说，这是朕不明，悔之无及。

这话说得很好听。但它没有任何用处——七十多岁的天子在逃亡的路上向一个老农认错，认得再诚恳，潼关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六月十四日，队伍到了马嵬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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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嵬驿是长安以西的一座驿站，位置在今天陕西兴平。到这里的时候，禁军已经走了两天，饿着，累着，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走到哪一天算完。

《通鉴》记这一刻只用了八个字：将士饥疲，皆愤怒。

愤怒是需要一个对象的。而对象是现成的。

陈玄礼是禁军的统帅，跟了玄宗四十多年——当年诛韦后、拥立睿宗那场政变，他就在李隆基身边。他很清楚这支军队现在的状态：一支饿着肚子、失去方向、又刚刚被人从家门口拽走的军队，是会咬人的。他也很清楚，如果这口气不找个地方出，下一个被撕碎的可能就是皇帝本人。

于是他去找了太子。

或者说，他派人去找了。据《通鉴》，陈玄礼的意思经东宫宦官李辅国转达给太子李亨，李亨的反应是「未决」——两个字，含糊得恰到好处。《旧唐书》的写法则更直接：「陈玄礼密启太子，诛国忠父子。」

无论哪一种，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不再需要太子的同意。

事情是从一群外国人身上起的头。

有二十多个吐蕃使者，跟着朝廷一路跑到马嵬，也一样没饭吃。他们围住杨国忠的马诉苦。士兵们远远看见宰相被一群吐蕃人围着说话，杨国忠还没来得及答话，军中就有人喊了起来。《通鉴》把这句喊声原样记了下来：「国忠与胡虏谋反！」

——一句话，定了性。至于宰相究竟在说什么，没有人去问。

箭立刻射了过去，射中了马鞍。

杨国忠掉头就跑，跑进驿站的西门。他没跑出去。军士追进去把他杀了，肢解，把头割下来挂在驿门外的枪尖上。接着，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被杀，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被杀。御史大夫魏方进出来喝斥——你们怎么敢杀宰相！——话没说完，人也死了。宰相韦见素听见乱声出门，被乱兵一顿乱打，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有人认出他，喊了句「不要伤韦相公」，他才没死。

然后，士兵们把驿站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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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拄着拐杖出来，站在驿门口，慰劳军士，让他们各归本队。

没有人动。

他让高力士去问：还想怎么样。

回答是四个字——贼本尚在。

这四个字，皇帝当然听得懂。他退回驿站，拄着杖站着，久久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这是《通鉴》里那个七十多岁的皇帝在马嵬留下的、最像人的一个动作。

京兆司录韦谔——韦见素的儿子，父亲刚刚在门外被打得脑血流地——上前说：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

玄宗还想争一句。他说，贵妃常年住在深宫里，杨国忠谋反，她怎么会知道。

这话是站得住的。杨贵妃没有干政的记录，她的罪名，是她姓杨，是她的堂兄做了宰相，是她让皇帝在过去十几年里心思不在朝堂上。这些是真的，但没有一条能构成「谋反」。

替玄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是高力士。他说的意思是：贵妃确实无罪，但将士已经杀了杨国忠，而贵妃就在陛下身边——他们哪敢心安？请陛下想清楚，将士安，则陛下安。

这是全场唯一一句诚实话。它不谈罪，只谈命。它把这件事的性质原样端了出来：杨贵妃的死，不是审判，是交易。买方是驿门外那支已经杀了宰相、退无可退的军队，卖方是驿门里那个再无一兵一卒可以调动的皇帝。

玄宗把她交出去了。

高力士把她带到驿站的佛堂，缢死。杨贵妃时年三十八。

尸体抬到驿站的院子里，陈玄礼等人被叫进来，逐一验看。看完，这些人脱下头盔、卸下铠甲，跪下来请罪。

皇帝说，你们辛苦了。

——一场兵变到此结束。杀了宰相、逼死贵妃、把皇帝围在驿站里一整个下午的士兵，重新变成了皇帝的禁军；而他们此后确实一路护送这位皇帝入了蜀，没有再闹一次。这是马嵬最冷的一段：所有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同意把它当作没发生。

杨贵妃被草草埋在驿站西边的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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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没有完。

第二天要走，路口挤满了百姓，拦住皇帝的马，请他不要入蜀。理由很简单：宫阙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的祖坟，陛下都不要了，要到哪里去？

玄宗停了很久，最后让太子留下来，安抚这些人。

于是太子留在了后面。父老们围住李亨，说了一整套话——大意是，皇上不肯留，我们愿意率子弟跟着殿下东破贼、收长安；殿下如果也跟着入蜀，中原的百姓要交给谁？

李亨推辞。他说，父皇远行，我怎么忍心早晚不在身边侍奉。他甚至说要去追皇上，当面请示。

这套推辞的动作，做得非常完整。

而他没有走。

据史书，是他的儿子李倓和宦官李辅国「劝」住了他，是随行的将士留住了他，是玄宗回头等不到人、听说之后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天意，把后军二千人和飞龙厩的马分给了太子，并且传话说——如果西北那边诸胡愿意归附，你就自己用他们，不必事事奏我。

一个父亲在逃亡的路上，把一半的兵交给了儿子，并且授权他不必请示。

这是一份体面的说法。它掩盖的事实是：在马嵬，皇权已经从这个老人身上滑走了，而他没有力气抓住。

玄宗向西南，进了剑阁，去成都。李亨向西北，走灵武。

一个月后，天宝十五载七月十二日，李亨在灵武即皇帝位，改元至德，遥尊他的父亲为太上皇。他没有请示，他只是在即位当天派人去四川通知了一声。

玄宗接到消息时，据说很平静。他说，我的儿子应天顺人，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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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是：至德二载，唐军收复了长安和洛阳。玄宗从成都回来，做了太上皇，被儿子的人从兴庆宫迁到太极宫，身边亲信被逐，高力士被流放。宝应元年，父子二人在同一年死去。

而马嵬留下的东西比这些长得多。

它留下了一支懂得自己力量的军队——原来禁军是可以杀宰相的，原来皇帝在没有兵的时候什么也不是。此后直至唐亡，皇帝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的禁军、被掌禁军的宦官废立、幽禁、杀死。马嵬驿是那一长串事情的第一课。

它也留下了一个故事。半个世纪后，元和元年，白居易写了《长恨歌》。在那首诗里，马嵬不再是一场兵变，而是一场爱情的终点；那个把女人交出去换命的老人，变成了一个痴心不改、在蜀道的雨夜里听着铃声肝肠寸断的情人。

这首诗太好了。好到今天大多数人心里的「马嵬」，是白居易的马嵬，不是史书的马嵬。

史书的马嵬只有一句话：将士饥疲，皆愤怒。

考据

日期。 《资治通鉴》卷二一八系此事于天宝十五载六月，「丙申，至马嵬驿」。六月朔为癸未，丙申即六月十四日，换算公历为 756 年 7 月 15 日。此前，「庚寅」（六月初八）唐军战败于灵宝西原，「辛卯」（六月初九）潼关陷落；玄宗于六月十三日黎明自延秋门出奔。坊间与部分工具书作「六月十五日」，多因把公历 7 月 15 日误回推为农历十五，本条不取。

杨贵妃之死。 三书同载。《旧唐书》卷五十一《后妃传上》：「及潼关失守，从幸至马嵬，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诛国忠父子。既而四军不散，玄宗遣力士宣问，对曰『贼本尚在』，盖指贵妃也。力士复奏，帝不获已，与妃诏，遂缢死于佛室。时年三十八，瘗于驿西道侧。」《资治通鉴》卷二一八：「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召玄礼等入视之。玄礼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上慰劳之。」《新唐书·后妃传》所记大略相同，唯称「缢路祠下」，卒年亦作三十八（新书卷次待核）。

值得注意的是《通鉴》「召玄礼等入视之」一句——验尸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当时在场者对「是否真死」是有疑问、且被当场解决了的。后世「贵妃未死、代死者为侍女、本人东渡日本」之说，不见于任何唐宋史料，最早成型于日本近世的地方传说与民间小说，史学上不能成立。本条采「确死于马嵬」，并在 disputes 中并列异说。

主谋之辨。 这是马嵬最大的疑点。《通鉴》的写法是陈玄礼主动谋诛杨国忠，经东宫宦官李辅国转告太子，太子「未决」——一个耐人寻味的措辞：不是「不许」，也不是「许」。《旧唐书·杨贵妃传》则直书「陈玄礼密启太子」。两处都把太子摆进了这件事，但都没有说他下过命令。

而事变的收益分配是清楚的：杨国忠死，玄宗身边最后一个强势的政治操盘手没了；太子在此地被「留下」，得后军二千人与飞龙厩马，一个月后在灵武自立。从结果反推动机，李亨主谋说很有诱惑力，近人持此论者不少。但史料只能支持到「太子知情且未加阻止」这一层。本条不把主谋判定写成结论，列入 disputes。

「贼本尚在」的性质。 需要点破的一点是：杨贵妃并无干政记录，两《唐书》也没有给她安任何谋反的实事。禁军要她的命，理由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还活着——只要她在皇帝身边，杀了她哥哥的人就永远睡不安稳。高力士那句「将士安，则陛下安」是全场唯一把话说白的。这不是一次司法处置，是一次以人换命的交易。史书把它写得很克制，但结构一目了然。

关于「胡虏」二字。 叙事层里出现的「国忠与胡虏谋反」，是《通鉴》卷二一八逐字记下的军士喊话原文（「军士呼曰：『国忠与胡虏谋反！』或射之，中鞍」），不是本站的叙述用词，故原样保留、并明确标出说话人——改掉它等于篡改史料。值得一并点破的是：被围住的这二十余人是吐蕃使者，来意是讨饭吃；士兵把「宰相在跟外族人说话」直接读成「谋反」，恰恰说明这声喊话本身不是判断，而是借口——一支已经决心动手的军队，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喊出口的罪名。本站叙述层一律用具体族名（吐蕃），不用族群贬称。

史源状态。 本条 s1（《通鉴》卷二一八）、s2（《旧唐书》卷五十一）已实查原文，verified: true；s3（《新唐书》后妃传）、s4（《长恨歌》）卷次未实查，标「待核」，verified: false。

注释

• 马嵬驿：唐长安西行第一段的驿站，在今陕西省兴平市西。「嵬」读 wéi。
• 延秋门：唐长安城西面禁苑的城门，玄宗出奔即由此门。
• 龙武大将军：唐北衙禁军龙武军的最高统兵官。陈玄礼自玄宗为临淄王时即随其左右，掌宿卫四十余年。
• 京兆司录：京兆府的属官，掌纠察府内诸曹事务。韦谔是宰相韦见素之子。
• 瘗（yì）：埋葬。
• 挝（zhuā）：击、打。「为乱兵所挝」即被乱兵殴打。
• 晷刻（guǐ kè）：片刻、顷刻。「安危在晷刻」意为存亡只在转瞬之间。
• 灵武：唐朔方节度使治所，在今宁夏灵武西南。李亨于此即位，是为唐肃宗。
• 飞龙厩：唐宫廷马厩，属内廷，所养为御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