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之战

叙事

建安四年，袁绍终于把公孙瓒逼上了他自己造的那座高楼。楼塌了，火起了，河北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跟他说话。

这一年袁绍手里握着四个州——幽、冀、青、并。冀州是当时天下最富的地方之一，人口稠密，产铁产马，能供得起十几万人常年在外面吃饭。他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的名士见了他都要低半个头。四十多岁的袁绍站在河北，往南看，只剩一个人挡路。

那个人是曹操。

曹操的处境要难看得多。他名义上是朝廷的司空，手里攥着汉献帝，这块牌子好用，也扎手——它意味着所有想当忠臣的人都会来找他，也意味着所有想当忠臣的人都会来杀他。他的地盘是兖州、豫州和刚打下来的徐州，四面全是缺口：西边有关中诸将，南边有张绣、有刘表，东南有孙策，背后随时可能翻脸的人多得数不过来。

更要命的是粮。中原被打烂了十来年，田里长的是草。他能凑出来的兵，跟袁绍不在一个量级上。

所以问题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以及在哪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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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这边其实有人看得很清楚。

沮授的主张是：不必急。河北富，曹操穷；我们守住黄河，派轻骑不断骚扰他的边地，让他两三年不得安生，他自己就先垮了。田丰说的也是一个意思——曹操善用兵，变化多，不能拿硬碰硬去赌一场；应当据险固守，慢慢消耗。

这两个人说的，是当时最正确的话。

袁绍不听。

后世总喜欢把这归结为”袁绍笨”，其实不对。袁绍不是不懂持久战的道理，他是不能持久。他的集团是靠河北士族和从洛阳带来的旧部拼起来的，内部本来就分成好几块，郭图、审配、逢纪、沮授、田丰彼此不服，谁的主张被采纳，谁就多一分权。一场速胜可以把所有裂缝暂时糊住，一场三年的消耗战只会让裂缝越裂越大。

而且他有十几万人。当一个人手里有十几万人的时候，“再等三年”这四个字，说出口都显得懦弱。

于是田丰被关进了牢里——出发前，袁绍先把说真话的人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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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正月，曹操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反对的事：他不去河边布防，反而带兵向东，去打刘备。

刘备刚刚杀了徐州刺史车胄，占了下邳，摆明了要在曹操背后开一个口子。众将说，现在跟您争天下的是袁绍，袁绍马上就到，您却往东跑，万一袁绍抄了后路怎么办？

曹操的回答是：刘备是人杰，现在不打，将来一定成祸患；袁绍虽然志向大，反应却慢，他不会动。

结果他赌对了。曹操东行、破刘备、俘关羽，再回到官渡，前后不过一个多月。袁绍在这一个多月里，什么也没做。

田丰在狱中听说了，说了一句话，意思是：这是天赐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袁绍的迟钝，不是懒。一个由几派人马拼起来的集团，任何一个决定都要开会，任何一次开会都会吵架。曹操是自己一个人拍板，袁绍是一群人拍板——这两种机器的转速，差着一个数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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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袁绍的大军压到黎阳，隔河而望。前锋颜良渡河，去打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

曹操来救。荀攸给了他一个办法：不要直接去白马。带兵到延津，摆出一副要从这里渡河、去抄袁绍后路的架势。袁绍必然分兵西来堵你。等他兵一动，你立刻回身，轻骑直插白马——那里就只剩颜良了。

袁绍上钩了。他把兵分了一半向西。

曹操掉头东进，一夜之间赶到白马近郊。等颜良发现的时候，曹军已经在眼前。仓促之间列阵，关羽在人马之中望见了颜良的麾盖，直接策马冲进去，把他刺于万军之中，割下首级回来。袁军前锋崩了，白马之围解了。

这是关羽一生里最纯粹的一次战斗，也是他后来被反复神化的起点。而这一年，他还是个曹操名下的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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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没有守白马。他把白马的百姓迁走，沿着黄河向西南撤——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是把袁绍拖进他选好的战场。

袁绍追。追到延津之南的时候，出事了。

曹操命令骑兵下马，把马鞍卸了，辎重车丢在路上，人躲进土坡后面。追兵到了，看见满地的军械粮车没人管，队形立刻散了，人人下马去抢。

曹操等的就是这个。五百多骑兵从坡后冲出来，跟着步兵压上去，把正在抢东西的袁军拦腰截断。这一战斩了文丑。

两阵之间，袁绍折了两员大将。这个开局，对一个拥有十几万人的统帅来说，是不祥的。

沮授劝他：我军人多但不够精，曹军精但不够多；他缺粮，利在速战，我们不能急。袁绍再一次不听，而且这一次，他把沮授的兵权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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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袁绍把营寨推到官渡，依着沙堆扎下来，东西连绵数十里。曹操也分营对峙。

从这里开始，这场仗变成了一场消耗。

袁绍堆起土山，架起高楼，居高临下往曹营里射箭。箭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曹军的人在营里走路都得举着盾牌。曹操做出投石的车来还击，把土山上的楼砸塌。袁军又挖地道往营里钻，曹操就在营前挖长沟横着拦。

进攻的一方在想办法，防守的一方也在想办法。表面上是平手。

但两边耗的东西不一样。袁绍耗的是时间，曹操耗的是命。

九月里，曹操出营接战，打输了，只好退回去死守。到了后来，粮几乎见底，运粮的民夫被打怕了，士卒饿着肚子还要在土墙上挨箭。军中开始有人偷偷跟袁绍写信——那是很实际的打算：万一败了，得有个去处。

曹操自己也动摇了。他写信给留在许都的荀彧，商量要不要退回去。

荀彧回信，大意是：现在退，就是把主动权整个交出去；您以最弱当最强，如果压不住他，就要被他吞掉。眼下双方都到了极限，谁先动谁就完了。这正是出奇制胜的时候，千万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这封信里最有分量的不是道理，是一个判断——荀彧告诉曹操：你觉得你快撑不住了，袁绍那边也一样。

曹操决定不退。

一个人的伟大，很多时候只体现在这样一个瞬间：所有理由都指向撤退，而他多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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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来自一个叛徒。

许攸是袁绍的老朋友，年轻时和曹操也相识。他向袁绍献过一条计：曹操把全部兵力都压在官渡，许都必然空虚，派一支轻骑绕过去打许都，天子一到手，胜负立判。

袁绍没有采纳。

紧接着，许攸家里人犯了法，被留守邺城的审配抓了起来。许攸得到消息，连夜出营，投了曹操。

曹操当时已经睡下了，听说许攸来，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许攸带来的是一句话：袁绍的辎重一万多车，屯在乌巢，离他的大营四十里，守将是淳于琼，防备并不严。

这句话的分量，曹操立刻听懂了。他没有开会，没有商议，也没有问许攸是不是诈降——他只是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是真的，机会有多大；如果这是假的，我最坏的结局，跟不动手的结局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没有区别。他本来就要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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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曹操留曹洪、荀攸守大营，自己挑了五千步骑，全部打袁军的旗号，衔枚缚马口，人人抱一捆柴草，抄小路直奔乌巢。路上遇到盘问的，就答一句”袁公怕曹操抄后路，派我们去加强守备”——袁军放行了。

天没亮，乌巢的粮囤四面起火。

淳于琼那边有一万多人，人数比曹操多。天亮以后他看清了曹军兵少，出营列阵反攻。曹操上去就打，把他打回了营里。

与此同时，乌巢起火的消息传到了袁绍大营。

这是袁绍这一生里最后一个重大决定，也是最错的一个。

张郃说：曹操亲自去了乌巢，那里一破，我们全军就没有吃的了，请立刻发重兵去救。

郭图说：不如去打曹操的大营。他的营空了，我们直接端了它，他自然要回来救，乌巢之围不攻自解。

这是”围魏救赵”的道理，听上去很高明。它唯一的问题是——曹操的大营不是空的，而且，就算你端了曹操的营，你的粮已经烧了。

袁绍两个都做了一半：派轻骑去救乌巢，派重兵去攻曹营。

于是两边都不够。

救乌巢的骑兵到了，曹操的部下报告说敌人快到了，请分兵去挡。曹操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等他们到了背后再来报。

这一句话是全场最狠的一刀。它的意思是：我不分兵，我就在这几十步内，先把淳于琼砍了。

淳于琼死了。一万多车粮草，全部烧成灰。

而袁绍那支去攻曹营的重兵，撞在了曹洪的壁垒上，攻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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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前线的时候，张郃、高览还在曹营外面攻城。

郭图为了掩饰自己的错，反过来在袁绍面前说张郃的坏话——说他听到军败，言语间还带着幸灾乐祸。

张郃听到了。

他和高览烧了攻城的器械，向曹操投降。

这一降，是压垮袁军的最后一件事。十几万人立刻明白了两件事：粮没了，将也走了。

军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可以在极大的伤亡下不散，却会在某一个瞬间，因为一句话、一阵风、一个逃跑的背影，整个化掉。官渡的那一刻就这样到来了。

曹军全线压上，袁军土崩。袁绍连甲都来不及披，带着长子袁谭，以八百骑渡河北去。

十几万大军，走出去的只有八百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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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是清点。

袁绍的图书、车仗、金帛，全部落入曹操之手。降卒极多——多到曹军自己都养不起。这些人被处置了，诸书都说八万，也有说七万的。这个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场胜利，像一场灾难。

在缴获的文书里，有一批信。是曹操自己的部下和许都的官员，在最艰难的那些日子里写给袁绍的。

曹操把信全部烧了，一封没看。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当时连我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何况别人。

这不是宽厚，这是精算。追究下去，他要杀掉自己一半的官吏和大半的将领；烧掉，他花零成本买下了所有人的忠诚。一个人在胜利的顶点还能做这样的计算，比他在乌巢的那把火更可怕。

沮授没跑掉。他被俘之后，见了曹操，说自己不降。曹操本来很欣赏他，厚待了他，但他终究想回河北去，最后被杀了。

田丰在狱中。有人向他道喜：您说对了，主公败了，这下一定重用您。

田丰说：如果他赢了，我还能活；他败了，我一定死。

袁绍回到河北，对身边的人说：我当初不听田丰的话，现在回去，要被他笑话了。

田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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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以后，袁绍并没有立刻垮。河北的底子还在，他还打退过曹操的进攻。但建安七年，他忧愤发病，死了。

真正杀死袁氏的不是官渡，是官渡之后。袁谭和袁尚为了继承权互相攻杀，把河北最后的力量耗在了自己人身上——而这恰恰是袁绍生前那套”谁也不得罪、谁也不确定”的作风留下的遗产。他连自己的接班人都不肯明说。

曹操只需要在旁边等，一次次地等他们打累了，再进一步。到建安十二年，北方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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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讲官渡，最爱讲的是”以少胜多”。

但这四个字，恰恰是这场战役里最不重要的部分。

袁绍从头到尾没有输在兵力上。他输在：正确的意见摆在面前时，他选择了让他最舒服的那一条；两个方案都有道理时，他两个都做了一半；下属吵架时，他既不裁决，也不制止，只是听着。

他不是没有能力，他是没有决断。而一个没有决断的人，兵越多，死得越快——因为每一支多出来的兵，都会多出一个必须被安抚的将领，多出一种必须被容忍的意见。

曹操则相反。他缺粮、缺兵、缺后方，缺到写信问部下能不能撤退。但在乌巢那个晚上，当所有条件都是错的，他只做了一件事：把仅有的东西，全部押在一个点上。

这是两种人格的对撞，也是两种组织的对撞。

那一夜之后，中国北方的走向，就再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考据

史料本体。 本条目主要依据《三国志·魏书一·武帝纪第一》建安五年条（已实查卷次，s1）与《三国志·魏书六·董二袁刘传》中的袁绍传及裴松之注（已实查卷次，s2）。关羽白马刺颜良一事，见《三国志·蜀书六·关张马黄赵传》关羽本传（已实查卷次，s3）。《后汉书》袁绍传、《资治通鉴》汉纪建安五年部分卷次尚未实查，标「待核」（s4、s5）。凡本条目未实查原文者，一律不在正文中作引号直引。

兵力问题。 《三国志·武帝纪》记曹军”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这条记载在南朝就已经被怀疑：裴松之作注时提出，曹操分营与袁绍相当、连营数十里，若只有不到一万人，如何能分？袁绍若真有十倍之众，为何不四面围死，反而让曹操能抽出五千人去抄他的后路？裴松之的结论是此数偏少。今人多同意曹军确实远少于袁军，但绝非”不满万”，估计从数万到十万不等。本站的处理是：承认双方兵力悬殊这一基本事实，但把”不满万”标为存疑之说，见 disputes 第一条。

降卒数字。 裴松之注引诸书，皆云曹操坑袁绍降卒八万，也有作七万的。本站取八万为主说，并列七万异说。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数字与”袁军十余万”的总数之间存在明显的张力——如果降卒真有七八万，那么袁军的建制并未被全歼，而是大部分成建制地投降；这反过来又成为质疑曹军”兵不满万”的一条旁证：不到一万人，如何看管七八万降卒？此点尚未详考。

斩文丑者为谁。 武帝纪于延津之战只记文丑被斩，并未说明是谁所斩。小说《三国演义》把颜良、文丑都归到关羽名下，是文学处理。正史中关羽所斩者，仅颜良一人。

许攸出走。 袁绍拒绝许攸袭许都之计在前，许攸家人犯法被收在后，两件事孰为主因，史无定论。本站以”家属犯法”为主说，另说”贪财求索不遂”并列，见 disputes 第三条。

关于郭图。 郭图主张不救乌巢而攻曹营，以及事后构陷张郃，这两条主要来自《三国志》袁绍传及相关注文。张郃本传与袁绍传在细节上略有出入，本条目取其大略，未逐条辨析。

纪年。 官渡之战诸事均发生于建安五年（公元 200 年）内，农历正月至十月。农历正月约当公历 200 年 2 月，十月约当公历 200 年 11 月，未跨公历年，故 time 的起讫同为 200。正文中的月份一律为农历月。

注释

• 官渡：在今河南中牟东北一带，是许都北面的门户，也是黄河南岸通往许都的要道。
• 黎阳：黄河北岸渡口，在今河南浚县一带。袁绍南下的前进基地。
• 白马：黄河南岸城邑，在今河南滑县东。
• 延津：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延津一带。
• 乌巢：袁军屯粮之地，在今河南延津东南一带。距袁绍大营四十里。
• 沮授（jǔ shòu）：袁绍谋士，主持久之策，屡谏不用。
• 逢纪（páng jì）：袁绍谋士。姓”逢”此处读 páng。
• 淳于琼（chún yú qióng）：袁绍部将，与曹操、袁绍同为汉末西园八校尉之一。
• 司空：东汉三公之一，名义上掌水土营建，实为宰辅之任。曹操以司空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 四世三公：袁氏自袁安以下四代人中，有五人官至三公（司徒、司空、太尉）。这在东汉是极高的政治资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绍起兵之所以能一呼百应，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这块招牌。
• 衔枚：行军时口中横衔一根短棍，防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