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之战与完颜亮南侵

叙事

一个不打算做守成之君的人

完颜亮生于 1122 年。那一年，他的祖父辈正在辽的废墟上收拾天下，金国刚刚拿下燕京。他是金太祖的孙子，但不是嫡长一系——按正常的顺序，皇位轮不到他。

他没有等顺序。皇统九年的十二月，一个夜里，他带人进了宫，杀掉了自己的堂兄、金熙宗完颜亶。按农历这是皇统九年年底，换算成公历，已经是 1150 年 1 月 9 日了。

夺位者往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子，而完颜亮的证明方式是把整个国家掀起来重做一遍。他杀宗室，杀那些在部落时代握有兵权、习惯于和皇帝平起平坐的贵族；他推行汉式官制，把权力从女真旧贵族的手里收进皇帝一个人的手里；1153 年，他把都城从松花江畔的上京会宁府南迁到燕京，改称中都——那是今天的北京第一次成为一个大帝国的首都。后来他还把上京的宫殿宗庙夷为平地，把祖坟迁走。他要让所有人明白：回不去了。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他要做一个统一天下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分治半壁的皇帝。

南边的宋朝已经和他的国家共存了二十年。1141 年的绍兴和议之后，宋向金称臣，每年送去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边界画在淮河一线。对一个守成之君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秩序。但完颜亮从来不是。

宋人的笔记里说，他读了柳永描写杭州的那首词，被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打动，从此起了渡江之志。这个故事流传极广，也极不可靠——一个人不会因为一阕词就动员六十万大军。真实的原因朴素得多：南边有富庶的土地、成熟的赋税、可以支撑一个真正大一统帝国的财富；而完颜亮需要一场足以压倒一切质疑的功业。

六十万

1161 年秋天，他动了。

金军分四路：一路自海道直取临安，一路出蔡州取荆襄，一路由凤翔攻大散关，完颜亮自己率三十二总管的兵马直指淮西寿春。总兵力号称百万，实数约六十万。史书形容那支队伍的行军：毡帐相望，钲鼓不绝，远近震动。

淮河没能挡住他。宋朝的江淮防线在几十天里垮了大半。建康都统制王权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人物，而他在昭关一带一触即溃，一路退过长江。淮西门户洞开。

麻烦的是，金国内部也在同时垮。完颜亮把宗室杀得太狠、把民力用得太尽，后方已经没有多少人真心愿意为他打这一仗。正隆六年十月，就在他向长江推进的时候，留守东京辽阳的完颜雍在后方称帝，改元大定。

这是一个致命的消息。它意味着完颜亮的六十万大军忽然变成了一支没有国家的军队——他们的家眷、田宅、部落全在北方，而北方现在有了另一个皇帝。

这个消息在十一月初传到前线。

一个来送酒的人

采石矶在今天安徽马鞍山的西南，是长江下游最著名的渡口之一。江面在这里收窄，北岸的军队一旦渡过来，建康（今南京）便无险可守；建康一失，临安就在下一站。

王权被罢了官，接替他的李显忠还在路上。那一万八千名从淮西溃退下来的宋军就散在采石的江滩上——没有主帅，没有阵列，兵器和铠甲扔了一地，人零零落落地坐着，等着朝廷派人来接管他们，或者等着金人过江。

朝廷派来的人叫虞允文。

他这一年五十一岁，四川仁寿人，官居中书舍人，充督视江淮军马府参谋军事。他此行的差事只有一个：犒师。带着朝廷的赏赐去慰问前线，说几句鼓励的话，然后回去复命。他不是主帅，不是监军，没有指挥权，法理上对采石的这支军队不负任何责任。

他到江边的时候，看见的是上面那副景象。而对岸的金军已经在造船了。

有人劝他走：您是来犒师的，不是来送死的；主帅未到，出了事没人替您担；您走了，谁也不会怪您。

这话完全正确。这才是它最要命的地方——一个人做出他此生最重要的决定时，面对的往往不是善与恶，而是”合理的退走”和”不合理的留下”。

虞允文留下了。他说的理由后人记了很多版本，大意是：敌人马上就要过江了，我难道能带着朝廷的赏赐掉头就走。

他把散兵召集起来，让他们重新列队。他告诉这些溃败之余的人：金人若渡过江，你们的家在江南，还能往哪里跑。他把王权留下的部众编成阵，请当地的水军将领时俊、张振等人分领舟师，把大部分战船藏在山后和港汊里，只在江边摆出少量疑兵。

十一月八日，公历 1161 年 11 月 26 日，金军开始渡江。

两天

完颜亮亲自督战，先发沙船约一百艘从杨林渡口出发，向南岸压来。金军以为采石无兵——他们看到的江岸空空荡荡。

船到江心，藏在山后的宋军水师才驶出来。

这一战的胜负，有一半在船上。宋军用的是车船，也叫海鳅船，靠人力踏动轮桨驱动，船体高大，转向灵便，逆流也能行；金军的船是仓促打造的平底沙船，吃水浅、船面窄，在长江的水流里极不稳。宋船顺势横撞，像刀切进金军的船队，被撞的沙船当场倾覆。

登上南岸的那部分金军，则遭到时俊率步卒的正面冲击。宋军的强弩自岸上齐射，江面上又用霹雳炮轰击——那是一种把火药弹丸抛射出去的器械，弹丸落水炸开，声如霹雳，烟灰蔽江，惊的是船，更是人。

第一天，金军没能立住脚。

第二天，虞允文没有等着挨打。他派水军主动出击，打到长江北岸金军的杨林渡口。金船出港迎战，宋军以强弩劲射，又以霹雳炮轰其舟，烧掉了三百艘船。

完颜亮的渡江到此为止。他退回和州，转而东移扬州，准备改从瓜洲渡江。

而在此之前十天，另一场更彻底的失败已经发生在海上。金国的水军由苏保衡、完颜郑家奴统领，战船六百艘、七万人，本要沿海路直插临安。宋将李宝率战船一百二十艘、三千人，在胶西的陈家岛（唐岛）迎击——1161 年 11 月 16 日，李宝用火箭和霹雳炮环射金舰，海上的风把火送进了金军密集的船阵。金水军几乎全军覆没，完颜郑家奴阵亡，被俘的金军有三千余人。

海路断了，江路也断了。完颜亮的四路南侵，两路在水上被打光。

瓜洲

他到了瓜洲。

站在那里的完颜亮，处境是这样的：后方有一个新皇帝；水军没了；江对岸是严阵以待的宋军；而他手里这支庞大的军队，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他的选择是：下令三日内必须渡江，违令者斩。

这是一个可以理解的决定——对他而言，退回北方就是把命交给完颜雍，而渡过长江尚有一线生机。但对他手下的将士而言，这道命令的意思是：为了一个已经被废黜的皇帝，去做一件必死的事。

十一月廿七日，公历 1161 年 12 月 15 日的清晨，浙西道兵马都统制耶律元宜带兵包围了完颜亮的御营。完颜亮听见外面的响动，还以为是宋军劫寨。乱箭射进帐中，他被自己的部下杀死在瓜洲渡口的军中。他四十岁。

金军随即北撤。完颜雍稳稳地坐上了皇位，是为金世宗。他很快给这位堂兄定了性：先降为海陵郡王，后来干脆废为庶人。这就是”海陵王”这个称呼的由来——一个从皇帝的谱系里被彻底删掉的人。

谁赢了

关于采石之战，后世的讲法越来越漂亮：一个书生，一万八千残兵，击溃四十万大军。

这个讲法需要节制。今人的考订指出：金军六十万是全线动员的总数，采石当面的金军大约四万；真正渡过江、登上南岸被斩杀的金军，大约七百到一千人，其中很多是签发的汉军和民夫，女真本部的损失有限——这个数字后来被放大成二千七百人，写进了南宋的国史。

但把水分挤掉之后，剩下的东西仍然很硬：

金军没能渡过长江。完颜亮的整个战略——一战灭宋、以军功压服国内——就此破产。他在瓜洲的暴怒和那道必死的渡江令，正是渡口失败的直接后果；而他的死，又直接结束了这场战争。

采石之战的价值不在杀了多少人，在于它挡住了一个渡口，而那个渡口后面是建康和临安。历史上很多战役都是这样：它的分量不由歼敌数决定，由它阻止了什么决定。

1164 年，隆兴二年十二月，宋金重新订约。宋不再向金称臣，两国改称叔侄；岁币从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减为各二十万两匹。这是宋朝在整个南渡史上，屈辱程度最低的一次和约——它是采石和唐岛这两场水战换来的。此后宋金之间约四十年没有大规模战事，直到 1206 年的开禧北伐。

至于虞允文，他从此再没有回到一个普通文官的轨道上。他后来做到川陕宣谕使、参知政事、右仆射同平章事、左丞相兼枢密使，晚年出任四川宣抚使，一直在为北伐做准备，1174 年死在任上，六十五岁。

他一生只打过一场仗。

考据

兵力。 本条目采用的分层是：金军全线动员众六十万、号称百万（金代史书系统的记载）；而采石当面的金军约四万，宋军一万八千。宋代官修史书系统径以”四十万”记采石之战的金军，虞允文本人的奏报则称十万——三个数字差距悬殊，根源在于把”全线总兵力”与”一个渡口的当面兵力”混为一谈。完颜亮四路并进，主力在淮西寿春一线，海路另有七万，采石只是其中一处江防缺口，不可能集中六十万于一渡。故本文取”总动员六十万 / 采石当面约四万”的分层，并在 disputes 中并列诸说。

战果。 近年有研究据宋金双方记载互校，认为真正登上南岸被斩杀的金军约七百至一千人，且以签军、民夫为主，女真本军损失轻微；此数在南宋官方的层层追叙中被放大为二千七百。本条目采纳这一考订，但不接受由此得出的”采石不重要”的推论——渡口阻击战的意义在于阻止，不在于歼灭。金军若在采石立住脚，建康、临安无险可恃，这一点当时的宋人和金人都清楚。

日期。 采石之战在宋绍兴三十一年、金正隆六年十一月八日至九日，换算公历为 1161 年 11 月 26 日至 27 日，未跨公历年。完颜亮被弑在十一月廿七日，公历 1161 年 12 月 15 日。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完颜亮弑金熙宗一事：史在皇统九年十二月，换算公历已入 1150 年 1 月——农历十一、十二月的事必须逐条换算，这是本站的通例。

柳永词与南侵。 宋人笔记记载完颜亮读柳永咏杭州词而起渡江之志，并题诗自许要在吴山之巅立马。这条材料出自笔记小说一类，文学史料价值高于史实价值。另有记载称完颜亮曾遣画工随使臣入宋，携回临安山水图，见图题诗——两说的共同点是把一场倾国之战的动机归结于个人的艳羡。真实的动因应从他即位以来的一贯路线看：诛戮宗室、削夺贵族兵权、迁都南向、毁弃上京，每一步都指向”一统天下”这个必须完成的政治证明。词与画是点缀，不是原因。

弑君者的名字。 发动瓜洲兵变的将领，通行读物多作”完颜元宜”，金代史书作”耶律元宜”。其人本契丹族，早年赐姓完颜，后复本姓，两名并行不悖。本条目采”耶律元宜”，并在 names 层面保留异称。

海上战场。 唐岛之战（又称陈家岛之战）在正隆六年十月，公历 1161 年 11 月 16 日，早于采石十天。宋将李宝以战船一百二十艘、三千人，击溃金军战船六百艘、七万人的水师，俘三千余人。这一战常被采石的光芒盖住，实则它抽掉的是完颜亮”海道直取临安”这一路的全部可能。采石与唐岛，应当合看。

⚠️ 本条目全部史料出处尚未实查，verified: false。 卷次一律标「待核」——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实查后回填。

注释

• 采石矶：长江下游著名渡口，在今安徽马鞍山市西南。江面在此收窄，为建康（今南京）的西面门户。
• 瓜洲：长江北岸渡口，在今江苏扬州南。与南岸镇江隔江相望。
• 杨林渡：采石对岸的金军渡口，在长江北岸。
• 中书舍人：宋代掌起草诏令的文官，属中书省。虞允文出使采石时正任此职，是不折不扣的文职。
• 督视江淮军马府：宋代战时设置的统筹江淮防务的临时机构。虞允文以中书舍人充其”参谋军事”，属幕僚，非统兵官。
• 都统制：宋代统兵官名，一路或一军的最高军事长官。王权任建康都统制。
• 车船 / 海鳅船：以人力踏动轮桨驱动的战船，船身高大、转向灵便，宋代水军的主力船型。
• 霹雳炮：以抛石机发射火药弹丸的器械。弹丸入水炸开，声如霹雳，烟灰蔽江，兼有杀伤与惊扰之效。
• 签军：金代征发被统治地区（多为汉人）丁壮从军的制度，所征之兵即”签军”，战力与士气均低于女真本部。
• 海陵王：完颜亮死后被金世宗降封海陵郡王、后废为庶人，故史称海陵王。⚠️ 这是胜利者所加的贬号，不是他生前的称号，与本名”完颜亮”不能平级并列。
• 完颜雍（yōng）：金太祖之孙，完颜亮的堂弟，1161 年于东京辽阳称帝，改元大定，即金世宗。
• 耶律元宜：本契丹人，赐姓完颜，故亦作”完颜元宜”。金军浙西道兵马都统制，瓜洲兵变的发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