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鸦片战争与火烧圆明园

叙事

一艘船，一面旗

1856年10月8日，广州黄埔江面。

清朝水师登上一艘叫「亚罗号」的划艇搜查——有人举报船上窝藏海盗。水师查得这船的香港船籍执照已经过期十二天，逮走了十二名中国船员。

这本该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缉私案。船是中国人造的，船主是香港华人，船员除爱尔兰籍船长外全是中国人，连那张让它挂英国旗的执照都已作废。

但英国驻广州代理领事巴夏礼接到了船长的报告：清朝水师扯下了船上的英国国旗。

清方坚决否认。事实上，那面旗当时挂没挂、有没有被扯，至今没有定论——而这恰恰无关紧要。因为巴夏礼要的从来不是那面旗。

他要的是进广州城。

自1842年《南京条约》以来，英国人一直想让公使进京、让商人进城、让鸦片合法。这些要求清朝一概不给。两广总督叶名琛的办法是拖——他把英国人的照会压在桌上，不批不驳，不见不谈。英国人给他起了个外号，说他是「六不总督」：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

巴夏礼向叶名琛索还船员，并要求道歉。叶名琛先放九人，被拒；再放全部十二人，但拒不道歉，理由是那面旗根本没被扯下。

这个回答在道理上无懈可击，在时局上一文不值。

同一年，法国也找到了他们的理由：1856年2月29日，法籍神父马赖在广西西林被地方官处死——按当时的条约，外国传教士本不该进入内地。于是两个大国凑齐了各自的借口，组成联军。

广州的沉默

1857年12月28日至30日，英法联军攻入广州城。

叶名琛在这三天里做了什么？他去道观求签，签词说十五日后必有转机。他等到了1858年1月5日，等来的是英军把他从衙署里带走。

他被押上军舰，后来解往印度加尔各答。他在那里读书、作诗、写字，落款总是四个字：海上苏武。

1859年4月9日，他绝食死在囚所，五十二岁。临终没说别的，只说辜负皇上天恩，死不瞑目。

他确实误判了一切。但把一场国家级战争的失败挂在一个总督的脖子上，也未免太便宜。叶名琛所倚仗的那套东西——天朝的体面、拖延的智慧、道理上的正确——不是他一个人的，那是整个朝廷的。他只是第一个替它去死的人。

三次大沽口

联军北上，直指京畿的门户大沽口。

1858年5月20日，第一次大沽口之战。炮台在联军的舰炮下失守，约三百名清军阵亡。联军直逼天津，京师震动。

清廷慌了，派人议和。于是有了《天津条约》。

签约的顺序很能说明这场战争的性质：1858年6月13日中俄、6月18日中美、6月26日中英、6月27日中法。俄国和美国一炮未发，靠着「最惠国待遇」和「调停」的名义，把英法用军舰打出来的一切照单收走。

条约的内容：公使常驻北京，增开通商口岸十处，外国人得入内地游历、传教，商船可在长江往来，英国赔款四百万两，法国赔款二百万两。

同年11月8日，《中英通商章程善后条约》在上海签订。其中一条：鸦片改称「洋药」，准许进口，每百斤纳税银三十两。

打了十六年，两场战争，鸦片终于名正言顺地上了税册。这门生意从此不必再叫走私，它有了一个正式的、体面的税号。

条约签了，咸丰帝却越想越不甘心。他最不能忍的是「公使驻京」——外国人常驻在天子脚下，见了皇帝还不肯跪，这在他看来比赔款割地更伤及国本。他一面派人去上海想把这一条赎回来，一面命僧格林沁在大沽口重修炮台。

1859年6月25日，第二次大沽口之战。

这一次清军赢了。僧格林沁在炮台前布下铁戗、木栅、拦江铁链，等联军舰队闯进狭窄的水道，炮台上的炮一起发言。联军四艘军舰被击沉，死伤四百三十二人。

这是自1840年以来清军对西方列强的最大一次胜利。

它也几乎是最后一次。因为这场胜利让咸丰帝和僧格林沁同时得出了一个致命的结论：洋人不过如此，只要炮台修得够硬，他们就打不进来。

八里桥的骑兵

1860年，英法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带来的是英军约一万八千人、法军约七千人。

联军没有再从正面硬闯水道。他们绕到大沽口以北的北塘登陆，从背后抄了炮台的后路——那里没有炮，因为僧格林沁把所有的火力都对准了海面。

8月21日，大沽炮台失陷。8月24日，天津陷落。

清廷再度求和，谈判地点定在通州。9月18日清晨，怡亲王载垣奉咸丰帝之命，扣押了前来谈判的巴夏礼一行，共三十九人（英国二十六人、法国十三人）。

这一步棋，把一场可以谈的战争，变成了一场必须打的战争。

清廷的逻辑并不难懂：擒贼先擒王，扣住了他们的头目，联军就不敢乱动。这是对付草原部落的老办法。而联军的逻辑同样简单：使节被扣，谈判无从谈起，只剩下打进北京。

9月21日，八里桥。

僧格林沁在这里摆开了他最后的家底：两万五千到三万人，主力是蒙古骑兵和八旗劲旅。对面的联军一万余人。

那天的战斗过程，后来的所有记载都指向同一个画面。清军骑兵一队一队冲上去，撞在英法的线膛炮和步枪构成的火网上，然后消失。他们冲得很勇敢，一次，又一次。

战果：清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中方记载约三千人）。联军方面，英军两人阵亡、二十九人受伤；法军三人阵亡、十八人受伤。

不是清军不肯死。是他们的勇敢在那个战场上已经不再是一种力量。骑兵冲锋这件事，在冷兵器时代统治了亚欧大陆两千年，在1860年的八里桥，它被证明结束了。

法军统帅孟托班后来因这一战被封为「八里桥伯爵」。一个用中国地名做的法国爵位。

9月22日，咸丰帝以「北狩」的名义离开北京，逃往热河。他把北京留给了他二十七岁的弟弟——恭亲王奕䜣。

十月十八日

10月6日，联军抵达圆明园。守园的太监抵抗了一阵，然后园门被撞开。

法军先动手，英军随后。抢掠持续了十余天。

圆明园不是一座宫殿，是一片园林——自康熙年间起，经雍正、乾隆、嘉庆、道光五朝一百五十余年不断营建，圆明、长春、绮春三园相连，园中收藏的是历代皇帝一百多年间搜罗的全部珍玩、典籍、书画、钟表、佛像。它是一个王朝一百五十年的积蓄，堆在一个院子里。

抢的过程没有什么值得渲染的地方。据在场者的记录，最初还有些秩序，很快就没有了。搬得动的搬走，搬不动的砸碎。有人抱着金锭走不动路，有人把整箱的丝绸扔进河里只为腾出手拿珐琅。

然后，10月13日，北京城开了安定门。这是欧洲军队第一次占领中国的首都。

10月18日，额尔金下令焚烧圆明园。

他给出的理由是：清廷虐杀了被扣的使节。被扣的三十九人，生还者十八人，二十一人死于虐待——这是流传最广的一说，另有十三人死、乃至仅存八人的记载，说法不一。归还的尸体状况极为惨烈。

额尔金在下令前，让英军在北京城内张贴告示，声明此举只惩罚清朝皇帝，与百姓无涉。他刻意选了圆明园而不是紫禁城——因为紫禁城是「政府」，烧了它，就没有政府可以签字；而圆明园是皇帝的私产，烧它，是烧给皇帝一个人看的。

约三千五百名英军进入圆明园。火起，三日不息。

据记载，约三百名太监、宫女和工匠死在火里——这个数字的来源至今不甚清晰。

雨果后来写道：有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抢劫，一个放火。他说，将来有一天，人们会把这两个强盗的名字念出来，一个叫法兰西，一个叫英吉利。

关于焚园的动机，后世争论未止。有人认为报复只是托辞——烧掉现场，正好也烧掉了前十余天大规模劫掠的痕迹。这个争论其实无关紧要。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把一座与军事无关的园林付之一炬，都是侵略者对另一个文明的蓄意摧毁，不因理由的精巧而减轻分毫。

十二天，两个条约，一百万平方公里

10月24日，恭亲王奕䜣与额尔金签订《中英北京条约》：承认《天津条约》有效，赔款自四百万两增至八百万两，割让九龙司地方一区，开天津为商埠，准许华工出洋。

10月25日，《中法北京条约》：赔款同样增至八百万两，发还没收的天主教产。

11月14日，《中俄北京条约》。

俄国全程没有开过一枪。俄国公使伊格那提耶夫在联军和清廷之间来回穿梭，向双方都表示自己在为对方着想。战后他以「调停有功」的名义，要走了乌苏里江以东约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包括后来叫做海参崴的那个海港。中国从此失去了在日本海的出海口。

而此前的1858年5月，俄国已经趁着大沽口第一次失守，逼黑龙江将军奕山签下《瑷珲条约》，割占黑龙江以北约六十万平方公里。

1864年，又以《勘分西北界约记》割占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约四十四万平方公里。

三笔加起来一百四十余万平方公里。用的不是炮，是时机。

11月9日，英法联军撤出北京。

之后

留在北京收拾残局的奕䜣，在这一年里见到了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他见了额尔金，签了字，看了废墟，也第一次和西方人正儿八经地打了交道。

1861年1月20日，咸丰帝谕准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奕䜣、桂良、文祥三人上奏请设，这是清朝历史上第一个常设的外交机构。

在此之前，清朝没有「外交」这个概念。跟外国打交道，归礼部和理藩院管：一个管朝贡，一个管藩属。所有来到中国的外国人，在制度上都只有一个身份——来朝的。现在，朝廷不得不承认，有一些国家既不朝贡，也不称臣，而且打得赢自己。

这个衙门的设立，是天下观崩塌之后，第一次有人试着按新的规矩重新画图。它后来成了洋务运动的中枢。

至于咸丰帝，他再也没有回到北京。他死在了热河的避暑山庄，而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将由他的皇后、他的懿贵妃和他的弟弟共同填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圆明园的废墟至今还在。大水法的残柱是西洋楼的一部分，由郎世宁等传教士设计——这是园中唯一的欧式建筑群，也几乎是唯一烧不掉的部分，因为它是石头的。

一片石头的欧洲废墟，站在一座中国园林的灰烬上。

考据

战争的起讫。本条目取1856年10月（亚罗号事件）至1860年11月（联军撤出北京）。另一说自1857年英法正式出兵广州起算。两说并列于 disputes，未详考。

亚罗号的执照。中文维基百科「亚罗号事件」条目载，清方登船查得该船香港船籍执照已逾期十二天，逮捕十二名船员；英方船长称国旗被扯下，清方否认。此事本身即是罗生门——而所有当代研究都同意：旗帜之争只是借口，进城权、公使驻京、鸦片合法化才是英方的真实诉求。

天津条约的四个签订日（中俄6月13、中美6月18、中英6月26、中法6月27）与赔款数额（英400万两、法200万两），据中文维基百科「天津条约」条目。鸦片合法化并不在《天津条约》正文，而在1858年11月8日于上海签订的《中英通商章程善后条约》，规定洋药每百斤纳进口税银三十两——这一区分常被混淆，本条目分列。⚠️ 该条约条款卷次待核，verified: false。

大沽口三战的数字（1858年5月20日约300清军阵亡；1859年6月25日击沉联军舰4艘、联军死伤432人；1860年8月21日炮台失陷），据中文维基百科「第二次鸦片战争」条目。1859年那一战是1840年以来清军对列强最大的一次胜利，但也直接强化了「炮台足恃」的误判。

八里桥的兵力与伤亡（清军2.5万—3万，联军1万余；清军阵亡1200余，中方记载约3000；英军2死29伤、法军3死18伤），据中文维基百科「八里桥之战」条目。中外记载的伤亡比例悬殊，但即使取中方最高的估计，双方战损仍差两个数量级——这个数字本身就是那场战争的全部结论。

巴夏礼一行的人数与死难。被扣39人（英26、法13）诸说一致；生还与死难人数则有多说：18人生还／21人死、13人死、仅存8人。本条目采「18生还／21死」为主说，其余并列于 disputes，未详考。

焚园。1860年10月6日联军抵园，抢掠随即开始；10月18日额尔金下令纵火，约3500名英军执行，火三日不息。约300名太监宫女死难一说，来源不甚清晰，标为 default 采信、待考。额尔金择圆明园而不焚紫禁城，中外史料均有其自陈的理由（惩皇帝而不毁议和对象）。⚠️ 需要强调：辨析动机不等于为行为开脱——焚毁非军事目标的园林，无论动机为何，都是侵略行为，本条目在 disputes 中以 editorial_policy 明示这一立场。

俄国的三笔割地（1858年《瑷珲条约》约60万平方公里、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约40万平方公里、1864年《勘分西北界约记》约44万平方公里），据中文维基百科相关条目。三个数字均为近似值，学界表述略有出入。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咸丰十年十二月初一日（1861年1月11日）奕䜣、桂良、文祥上《通筹洋务全局酌拟章程六条》请设；1861年1月20日咸丰帝谕准；正式开衙在咸丰十一年正月（1861年3月）。原奏见《筹办夷务始末》，卷次待核，verified: false。

⚠️ 本条目的史源以中文维基百科为主，正史（《清史稿》）与档案（《筹办夷务始末》）的卷次一律标「待核」。 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实查后回填。

注释

• 亚罗号（Arrow）：一艘中国式帆艇（lorcha，西式帆装配中式船体），船主为香港华人，领有香港英籍执照。
• 叶名琛（1807—1859）：两广总督兼五口通商大臣。因不战不和不守而得「六不总督」之讥，被俘后于加尔各答绝食而死，自署「海上苏武」。
• 僧格林沁（1811—1865）：博尔济吉特氏，蒙古科尔沁部郡王，清末最后一支成建制的蒙古骑兵统帅。
• 额尔金（James Bruce, 8th Earl of Elgin，1811—1863）：英国全权代表。其父即从雅典帕特农神庙运走大理石雕的第七代额尔金伯爵。
• 葛罗（Jean-Baptiste Louis Gros，1793—1870）：法国全权代表。
• 巴夏礼（Harry Smith Parkes，1828—1885）：英国外交官，亚罗号事件时任驻广州代理领事，1860年为英方谈判代表，通州被扣。
• 大沽口：海河入海口，天津门户，今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
• 八里桥：通惠河上的石桥，今北京市通州区。因1860年此役，法军统帅孟托班获封「八里桥伯爵」。
• 九龙司：今香港九龙半岛界限街以南地区。
• 热河：即承德避暑山庄，今河北省承德市。
• 洋药：《中英通商章程善后条约》中对鸦片的官方称谓，改名即为使其可以入税、合法进口。
• 大水法：圆明园西洋楼景区的大型喷泉建筑群，由耶稣会士郎世宁、蒋友仁等参与设计，石构，故未被大火烧尽，今存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