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之战：朱元璋与陈友谅

叙事

要理解鄱阳湖上那三十七天，得先知道陈友谅是怎么走到湖边的。

1351 年，刘福通在颍州起事，徐寿辉在蕲水称帝，元朝的南方开始碎裂。陈友谅这一年三十出头，是沔阳总管府的一个狱吏——管牢房的小吏，识字，会写公文，力气很大。他投了红巾军的倪文俊，从簿书掾做起。

然后他开始上升。上升的方式很简单：杀掉挡在前面的人。

1357 年，他袭杀了自己的上司倪文俊，接管其部众，升平章政事。1359 年，他杀了另一名大将赵普胜，挟持徐寿辉迁都江州，自立为汉王。1360 年闰五月，他在采石的五通庙里杀掉徐寿辉——那位名义上的皇帝、他起家所奉的君主——当场即皇帝位，国号汉，年号大义。

一个称帝仪式，就在杀君的现场举行。这在中国历史上不算孤例，但很少有人做得这么不加掩饰。

从狱吏到皇帝，他用了不到十年，杀了三个人。效率极高。代价要到很多年后才在鄱阳湖上兑现——他手下的每一个将领都亲眼看过这三次上升，因此每一个人都知道：跟着这位陛下，忠诚是不必要的，需要的只是判断力。

称帝之后，他立刻顺流东下，去打朱元璋的应天。

那一仗叫龙湾。朱元璋派康茂才诈降，把陈友谅引到预设的伏击圈。陈友谅上钩了，而且在最坏的时刻遇上了最坏的运气：江水退潮，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巨舰成排搁浅在泥里，动弹不得。他大败，逃回江州。

1360 年到 1362 年间，他连续丢掉安庆、江州，退保武昌。部将吴宏、王溥、胡廷瑞先后投降朱元璋——将领们的算盘已经开始响了。

到 1363 年，陈友谅需要一场大胜。不只是为了土地，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赢。

这一年四月，机会来了：朱元璋带着主力北上安丰去了。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洪都城下来了一支水军。

这支军队的规模，号称六十万。它的统帅陈友谅此时是汉皇帝，都武昌，控制着长江中游最富庶的地带。他的战船是当时长江上最壮观的东西——楼船高大，一层叠一层，几十艘可以联在一起，士兵在船上跑马都不觉得晃。这样的船开到江面上，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不是来试探的。

守洪都的是朱文正，朱元璋的侄子，手里大约四万人（一说只有两万）。

围城打了八十五天。

这八十五天里，洪都的城墙被攻破了好几处。守军的办法很朴素：白天在缺口上拿人堵，晚上把砖重新砌回去。第二天陈友谅再打，再破，再堵，再砌。双方的尸体在城墙下堆起来，攻城的人踩着尸体往上爬。

陈友谅一定觉得这座城随时会塌。它确实随时会塌——它只是一直没塌。

而朱元璋不在。

一个月前，他带着主力北上去了安丰。安丰城里困着韩林儿——那个名义上的“小明王”，朱元璋名义上的君主。张士诚的部将吕珍正在攻城，刘福通在城里撑不住了。

刘基劝他别去。理由讲得很直白：陈友谅和张士诚都在等你露出破绽；而且就算把韩林儿救出来，你打算把他往哪儿放？

这是个刻薄的问题，也是个准确的问题。朱元璋听懂了，然后照旧去了。

他去了，江西就空了。陈友谅等的就是这一刻。

所以七月里朱元璋回过头来看江西时，局面是这样的：他的侄子在洪都替他挡了八十五天，而他自己刚刚花了几个月，去救一个他日后并不打算保留的皇帝。

七月，朱元璋率二十万舟师西上。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上去打，而是分兵扼住泾江口和南湖嘴——鄱阳湖通往长江的两个出口。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这一仗不是要击退陈友谅，是要把他关在湖里。

陈友谅撤了洪都之围，掉转船头，进了鄱阳湖。

他有理由自信。水战是他的本行，他的船比对方大得多。

七月二十日，两军在康郎山相遇。

先接战的是徐达。他冲垮了陈军前锋，夺下一条巨舰。俞通海乘风发炮，焚毁陈军战船多条。开局看上去是漂亮的。

然后前三天到了。朱元璋几乎在这三天里输掉整场战争。

原因很物理：陈友谅的楼船高，朱元璋的船矮。矮船打高船，是仰着头往上打；高船打矮船，是低着头往下砸。石炮从楼船上抛下来，朱军的船接连碎裂。

最险的一刻，朱元璋的座舰中炮，又在撤退时搁浅——搁在浅滩上，动不了。陈汉太尉张定边看见了，率几条船直冲过来。

后来的记载说，牙将韩成在这时请求换上朱元璋的冠袍，然后当着汉军的面投水而死。汉军以为朱元璋死了，攻势一缓；常遇春在远处一箭射伤张定边，朱元璋的船才被拖出浅滩。

这个故事太漂亮了，漂亮到后人有理由怀疑它是后来补上去的。但即便剥掉它，剩下的部分也足够狼狈：在开战的第三天，未来的明太祖，是一个坐在搁浅的船上、等着人来捞的人。

转折来自一个部将的建议和一阵风。

郭兴说：船打不动，就烧。

那天傍晚，湖上起了东北风。朱元璋挑出敢死之士，用七艘渔船装满火药和芦苇，顺风驶向陈友谅那些联在一起的楼船。

联舟的好处是稳，坏处是——船与船之间没有空隙，火可以走过去。

那天烧掉了二十余艘楼船（也有记载说是数百艘巨舰）。陈友谅的两个弟弟陈友仁、陈友贵，还有平章陈普略，都死在这一天。仅这一日，陈军战殁至少两万五千人。

陈友谅疯了。他下令把俘获的朱军士兵，在阵前全部杀掉。

朱元璋做了相反的事：把俘虏全放回去，伤的给治，死的替他们发丧。

这不是仁慈，这是算计——而且是一次几乎立刻见效的算计。两支军队的士兵此后都很清楚：投降陈友谅的下场是被杀，投降朱元璋的下场是被送回家。战役后期，陈友谅信任的将领开始成批地降。

杀俘是一个统帅在丧失控制时最容易做出的选择。它能立刻发泄愤怒，也能立刻宣告一件事：这支军队的统帅已经不再计算得失了。陈友谅的士兵不会不懂这个信号。

而在朱元璋这边，杀俘的消息带来了另一个后果：退路没有了。朱军上下明白，落到对面手里是必死。一支被逼到必死的军队，反而是最难对付的军队。

接着，天开始帮朱元璋。

秋天日头久曬，鄱阳湖水位一天天下去。陈友谅的楼船吃水太深，开始搁浅，不敢靠岸；朱元璋的小船反而在浅水里来去自如，可以靠岸扎寨、可以补给、可以耗。

那些高大得像城楼一样的船，在一片正在变浅的湖里，从优势变成了负担。

到了八月下旬，陈友谅的处境已经无法用兵力解释了：他有六十万人，被关在一个湖里；粮尽，将叛，弟弟死了，退路被人守着。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打仗解决的局面。它已经变成了一个算术题，而算术不站在他这边。

他决定突围。

至于突围之后去哪里，他大概也说不太清——回武昌，然后呢？那些已经投降过一次的将领会重新集结在他麾下吗？江州早已不在手里，安庆早已不在手里。他真正带得走的，只有一支正在瓦解的水军和一个已经没有腹地的皇帝名号。

陈军由南湖嘴向长江方向冲。到湖口，朱军以舟师和火筏迎头猛攻，冲不过去；改走泾江，又撞上早就守在那里的伏兵。

在这场左冲右突里，陈友谅从船舱中探出头来看外面。

一支流矢射中了他。

没有人知道那支箭是谁射的。它不是狙杀，也不是安排，它只是几万支箭里的其中一支——在那种箭雨里，探头是一件极愚蠢的事，而人在极度焦虑时总会想看一眼外面。

他就这样死了，四十四岁。一个从沔阳渔家出身的狱吏，杀过自己的上司，杀过自己的皇帝，做了三年多的汉帝，最后死在一支不知道是谁射出的箭上。

主帅一死，六十万人的军队立刻散了。五万余人投降。

张定边收起陈友谅的尸体，带着他的次子陈理逃回武昌，立陈理为帝，改元德寿。这个年号只用了半年。1364 年二月，朱元璋兵临武昌城下，陈理出降。陈汉亡。

陈理后来被封为归德侯，1372 年被迁往高丽，此生再没回来。张定边——那个几乎在乱军中杀掉朱元璋的人——出家做了和尚，一直活到很老。

鄱阳湖之后，朱元璋的对手只剩一个张士诚。他后来对臣下说过一句话，大意是：陈友谅志骄，张士诚器小；志骄的人爱惹事，器小的人没长远打算。

这话是胜利者说的，所以带着胜利者特有的从容。但它并不完全是马后炮。陈友谅的每一次上升，都是靠杀掉挡在前面的人——倪文俊、赵普胜、徐寿辉，一个接一个。这种方式效率极高，代价是他手下的将领全都学会了同一件事：跟着这个人，不必讲忠诚，只需要计算。

所以当他在鄱阳湖上开始失败的时候，那些人算了一下，然后走了。

1367 年，张士诚败亡。第二年，朱元璋在应天称帝。

而这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一片在秋天里慢慢变浅的湖，和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箭。

考据

时间与纪年。 本条采公历系年，time 记 1363 年 8 月 30 日至 10 月 4 日，era 记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日至八月二十六日。此役发生在秋季，不涉及农历十一、十二月跨公历年的陷阱。需注意元末此时并存三套纪年：元廷至正、陈汉大义、韩宋龙凤——朱元璋此时名义上仍奉龙凤年号，故本条 polities 同时列入韩宋。

陈友谅的死日有两说。 中文维基百科自身就不一致：陈友谅 条目作 1363 年 10 月 3 日（八月壬戌），鄱阳湖之战 条目作 10 月 4 日（八月二十六日）。二者相差一日，来源均未标明底本。本站暂从 10 月 3 日，adopted_reason: default——这是一个「随手选的默认值」，不是史学判断，十年后回看时请以此标记为准。已入 disputes，researched: false。

兵力数字必须打折。 「六十万」出自陈汉方面的宣称，见于明代记载并被后世沿用。古代战争的兵力记载普遍虚高，这个数字更接近政治宣传而非兵籍统计。本站在 facts 中一律记作「号称六十万（实数不详）」。朱元璋方的「二十万」相对可信一些，但同样无法核验。至于中文维基百科信息框给出的朱军伤亡「阵亡 1346、负伤 11347」——精确到个位，却无任何来源标注，本站录之而不用之于正文，仅作史料现象存档。

火攻的战果，两个数量级的差距。 中文维基百科正文作「烧毁陈军二十几艘楼船艦船」；而百度百科一类的条目与大量通俗史著作「焚数百艘巨舰」。这不是小数点问题，是叙事需要与史料克制之间的差距。本站取保守之数，并在 disputes 中并列另一说。

韩成代死。 此事见于明代官方叙述与《明史》中的忠节类传记，情节完整、对白工整——正是最容易被后世层累加工的那一类材料。它可能是真的（明初开国将士的殉死并不稀奇），也可能是明廷追述开国艰难时的润色。本站作为「一说」采录并明确标注争议，不当作定论。

洪都八十五日。 守军兵力有四万、两万两说；八十五日之数则各处记载一致。这场围城是鄱阳湖决战的直接前提：正是它把陈友谅的六十万人钉在了一座打不下来的城前，耗掉了三个多月和大量精锐，并且给了朱元璋从安丰赶回来的时间。所以本条把 e-hongdu 列为 caused_by。

「志骄」「器小」之评。 朱元璋对陈友谅、张士诚的这段评语流传极广。它是胜利者的事后总结，具有天然的自我确证性，读时应当打折。但它也确实指出了陈友谅政权的结构性弱点——一个靠连续弑上建立的政权，无法向下要求忠诚。

⚠️ 本条目 s1（《明史》）、s2（《明太祖实录》）、s3（《国初群雄事略》）三条史源的卷次尚未实查，一律标「待核」+ verified: false。 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目前正文的事实骨架主要依托中文维基百科相关条目（s4，已逐条查阅，verified: true）交叉核对。实查明代原始文献后回填。

注释

• 鄱阳湖：中国最大的淡水湖，在今江西北部，经湖口注入长江。湖面随季节涨落极大——这一点在本战中是决定性的。
• 洪都：今江西南昌。元为龙兴路，朱元璋改称洪都府。
• 康郎山：鄱阳湖中的山，在今江西余干县境，两军初战之地。
• 湖口 / 泾江口 / 南湖嘴：鄱阳湖通长江的水道要冲，均在今江西九江一带。朱元璋战前先扼此数处，是要把陈友谅关在湖内。
• 楼船：多层的大型战船。高大、载兵多、居高临下有利，但吃水深、转向慢，在浅水中极易搁浅。
• 平章：即平章政事，元代及元末诸政权的高级执政官职，位次于丞相。陈普略、陈友谅本人都曾任此职。
• 太尉：陈汉的武职高官。张定边任此职。
• 小明王：即韩林儿，韩宋政权的皇帝，龙凤年号的所有者。朱元璋在称帝前长期奉其年号。
• 沔阳（miǎn yáng）：陈友谅籍贯，今湖北仙桃、洪湖一带。
• 陈汉：陈友谅所建政权的国号为「汉」，史家为与两汉相区别，通称陈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