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与徐阶

叙事

要理解严嵩，先得理解他侍奉的那个皇帝。

嘉靖不上朝。他住在西苑，穿道袍，炼丹，写青词——那是一种献给上天的骈体祷文，讲究辞藻华美、对仗工稳，与治国毫无关系。他一年到头见不了几个大臣，国家大事的处理方式是：内阁把处置意见写在纸条上贴在奏疏后面（这叫票拟），送进西苑；皇帝看过，认可就照办。

这意味着帝国的全部权力只剩下一条极窄的通道。谁能占住这条通道，谁就能替皇帝说话；谁能替皇帝说话，谁就是这个国家实际上的主人。

而通道的入口，是一个道士的祭坛。

严嵩是江西分宜人，1505 年成进士，选庶吉士，是标准的清贵出身。他的仕途起步并不快，中间因病回乡，在钤山读书多年，重返官场时已不年轻。真正让他升上去的，是嘉靖朝那些围绕礼仪与祭祀的争论——他站对了位置，也确实能把皇帝想听的话说得漂亮。

更要紧的是，他的青词写得极好。

后世讥笑严嵩是”青词宰相”，仿佛这是一门下贱手艺。但在嘉靖朝，这不是手艺，是门票。皇帝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祷文上，写不好青词的人，连让他看一眼奏疏的机会都没有。严嵩看懂了这一点，并且做到了极致。1542 年，他以武英殿大学士入阁。

那时内阁的首辅是夏言。

夏言也是江西人，还是严嵩的同乡兼举主——严嵩早年靠他提携。但夏言是个骄傲的人，他瞧不起严嵩。史书里说他对严嵩颐指气使，严嵩每每屈身承受。有一次严嵩设宴请他，夏言不来；严嵩在他家门口跪着把请柬念完，夏言仍然不见。

严嵩记下了这一切，但他没有发作。他有一样夏言没有的东西：耐心。

机会在 1548 年到来。陕西总督曾铣主张收复河套——那是被蒙古占据的黄河大湾，收回来是大功一件。夏言全力支持。严嵩起初不置可否，等到边情不利、皇帝开始犹豫，他动手了。他让皇帝相信：这是一场轻启的战端，是拿国运去赌；而主张开战的人，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曾铣以交结近侍的罪名下狱处死。同年十月，夏言被斩于市。

一个内阁首辅，因为一项军事主张，掉了脑袋。这是嘉靖朝第一次向所有人展示：在西苑那道门后面，君恩薄如纸，而懂得如何摆布这张纸的人，可以用它杀人。

严嵩成了首辅，此后当国十四年。

他并不勤于政事——他老了。真正在票拟上落笔的是他的儿子严世蕃。

严世蕃字东楼，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胖子，也是个可怕的聪明人。他最厉害的本事是猜。皇帝写的诏旨往往语焉不详，故意含混，让臣下去揣摩；严嵩自己揣摩不出来，严世蕃看一眼就知道皇帝要什么。父子二人的分工是：严嵩守在西苑门口维持恩宠，严世蕃在家里替他判断天下事。

于是权力有了价格。官位可以买，罪名可以卖，严家的门房收门包，仆人置田产。严世蕃在南京、在分宜起造宅第，用度僭越。整个官僚系统开始按照另一套规则运转：不看你做得好不好，看你送得够不够。

有人不服。

先是锦衣卫经历沈鍊上疏，历数严嵩之罪，被廷杖、谪往塞外。他在保安州教书，捏草人写上严嵩的名字射箭。这个举动毫无实际意义，只是一个失败者的愤怒。1557 年，严嵩的党羽把他牵连进一桩白莲教的案子，杀于宣府，两个儿子一同死去。

然后是杨继盛。

杨继盛是个牛倌出身的读书人，官至兵部员外郎。1553 年，他上疏历数严嵩”五奸十大罪”，把这个国家的病灶一条条摊在皇帝面前。这是一封写得极好的奏疏，也是一封在政治上极笨的奏疏——他在结尾说，皇帝若不信，可以问问裕王、景王两位亲王。

这一句给了严嵩全部所需。他只对皇帝说了一件事：杨继盛擅自援引亲王。

嘉靖此生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在他和藩王之间做文章。他没有去看那十大罪，他只看到了一个臣子把王爷抬出来压他。杨继盛下诏狱，廷杖一百。

那顿杖打得很重。据记载，他在狱中夜里醒来，用手里的碎瓷片刮去腿上腐烂的肉，割去腐肉三斤、断筋二条。狱卒举着灯，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抬头问：你抖什么？

他在诏狱里活了三年。严嵩没有杀他——他不需要亲自动手。1555 年，处决一批倭寇案犯的名单送到皇帝案头，杨继盛的名字被添在了最后。皇帝勾了朱笔。杨继盛死时四十岁。

这两次失败告诉所有人：正面进攻严嵩是没有用的。因为严嵩背后不是严嵩，是皇帝。你说严嵩十恶不赦，等于说皇帝二十年来一直被蒙蔽、一直是个瞎子。没有一个皇帝会承认这件事。

要扳倒严嵩，只能有一个办法——让皇帝自己想通。

而愿意等到那一天的人，此时正站在严嵩身后，恭恭敬敬。

徐阶是松江华亭人，1523 年中进士，一甲第三名，探花。他年轻时也硬过：因为在一场礼制争论里顶撞了当朝的大学士张璁，被贬到福建做推官，几乎断送前程。

那次贬谪是他一生的分水岭。他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朝廷里，正确是不够的，正确而活不下来，等于没有正确过。

1552 年，徐阶入阁。他入阁的方式和严嵩一样——青词。他和严嵩共事十年，事之甚谨：严嵩说什么他附议什么，严世蕃在他面前放肆，他也不动声色。严嵩几次疑心他，他就把姿态放得更低。朝中许多人瞧不起他，认为他是严嵩的应声虫。

只有严嵩知道不是。他曾当面对徐阶说：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徐阶什么也没说。他在等一件事：等严嵩老到犯错。

那个错在 1561 年到来。

这一年冬天，嘉靖住的永寿宫失火，烧成白地。皇帝无处可去，问两位阁臣该怎么办。

严嵩答：请陛下暂移南宫。

这是他一生最致命的一句话。南宫是当年英宗被囚禁的地方。一个在西苑求长生的皇帝，被自己的首辅请去住一座幽禁过废帝的宫殿——严嵩当然没有恶意，他只是老了，只是把一道政治题当成了一道住房题。

而徐阶答的是：三大殿工程还有余料，可以就地重建，百日之内落成。

嘉靖大喜。工程由工部主持，徐阶的儿子徐璠督工，果然如期建成，改名万寿宫。皇帝把徐阶的地位提到了严嵩之上。

严嵩最擅长的事——猜中皇帝想要什么——第一次输给了别人。而更深的原因是：他家里那个真正会猜的人，已经不在了。严世蕃的母亲去世，他必须回乡守制（欧阳氏卒于哪一年，史料记载不一，见下），严嵩失去了他的大脑。从此他的票拟屡屡不合上意，皇帝看他的眼神变了。

徐阶开始收网。

1562 年，山东方士蓝道行以扶乩之术受宠于嘉靖。所谓扶乩，是让”神仙”借术士之手在沙盘上写字。一次乩坛之上，皇帝问：天下何以不治？沙盘上写出的答复是：贤者不用，不肖者不去。皇帝再问：谁贤，谁不肖？答：贤如徐阶，不肖如严嵩。

皇帝又问：那上天为何不诛之？答：留待皇帝自己去诛。

这是一段谁都能看穿的把戏。但它精准地绕开了那道无解的墙——它不需要皇帝承认自己被骗了二十年，它只需要皇帝觉得，这是上天的意思。

同年五月，御史邹应龙上疏。他弹劾的主要不是严嵩，而是严世蕃：卖官鬻爵、家奴横行、贿赂公行。这个分寸拿捏得极准——保住父亲的体面，就是保住皇帝的体面。皇帝可以对自己说：我用严嵩没有错，是他儿子坏了事。

嘉靖下旨：严世蕃下狱，严嵩致仕。

八十多岁的老人回了江西。他上了一道又一道谢恩的表章，措辞极其恭顺。他还在等皇帝回心转意——毕竟二十年了，谁比他更懂那个人。

严世蕃被判充军雷州，走到半路，径自跑回了分宜老家。他一点也不怕。他对身边人说得很清楚：徐阶要杀我，必定拿杨继盛、沈鍊的案子做文章；而那两个人是皇帝亲笔勾决的——他们一提，就等于说皇帝错杀了忠臣，皇帝一怒，我反而活了。

他算得一点没错。当时确有官员正按这个思路草拟奏稿。

1564 年，御史林润上疏。奏疏里没有一个字提杨继盛，没有一个字提沈鍊。它说的是：严世蕃与逃亡海盗罗龙文勾结，在南昌起造宅第、蓄养勇士至四千人，宅第所在有王气，图谋不轨。

通倭。谋反。

严世蕃在狱中听到罪状，据说只说了三个字：完了。

1565 年三月，严世蕃与罗龙文弃市。他死时五十三岁。抄家的清单上，金银珠宝之外，最刺眼的是那些字画古玩——严世蕃是个真正的鉴赏家，他偷来的东西，件件都是好东西。

严嵩被削籍为民，家产尽没。史书说他最后寄食于墓舍，两年后死去，无棺无吊。那一年是 1567 年，他八十七岁。

同样是 1567 年，嘉靖也死了。

皇帝弥留之际，遗诏由徐阶主笔。他没有把它写成一篇歌功颂德的套话——他在诏书里以皇帝本人的口吻，检讨了斋醮、土木、方术之误，停罢一切修玄的工程；因谏诤获罪的臣子，死者恤录，生者起用。杨继盛、沈鍊，都是在这道诏书里得到昭雪的。

一个用青词入阁的人，在最后一刻，用皇帝的嘴否定了青词。

徐阶做首辅六年。他在内阁的墙上写了三句话：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翻译过来就是：权柄还给皇帝，政务还给各部，人事赏罚交给公论——每一句都是冲着严嵩当国的二十年说的。

但他也没能久留。1568 年，他被同僚高拱逼出内阁。归乡之后，徐氏家族在松江大量占田，招致民怨，海瑞任应天巡抚时逼他退田，闹得极难看。1583 年，徐阶去世。

他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人：张居正。

后人习惯把这段历史写成忠奸之辨：严嵩是奸臣，徐阶是贤相。但如果只看他们做事的方法，会发现一件不安的事——

严嵩靠青词接近皇帝，徐阶也靠青词。 严嵩靠揣摩上意得志，徐阶靠揣摩上意翻盘。 严嵩用罗织的罪名杀夏言，徐阶用罗织的罪名杀严世蕃。

区别不在手法，在于用手法去做什么。

而真正没有变的那一个，是坐在西苑深处、二十年不上朝、把整个帝国压缩成一张纸条的人。他既是严嵩得势的原因，也是严嵩倒台的原因。严嵩不过是那条窄通道里长出来的东西——通道还在，就一定还会长出别的什么。

杨继盛拼了性命想告诉皇帝的，正是这件事。而皇帝到死都没有听。

考据

本条目全部史料出处尚未实查，verified: false，卷次一律标「待核」。 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

• 主要依据：《明史》严嵩传、徐阶传、杨继盛传，以及《明世宗实录》相关年月条。严嵩在《明史》中被列入奸臣传，这一定位本身是清初史臣的判断，须与史实叙述分开看待——本条目在 disputes 中已标出。
• 年份体系：本条目一律以公元纪年，原始年号见 time.era 与正文括注。需注意嘉靖帝崩于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换算公历已入 1567 年 1 月；严嵩卒于隆庆元年（1567）——两人同年而没，是巧合，但也常被后人拿来做文章。
• 欧阳氏卒年：严嵩失势的关键机制之一，是严世蕃因母丧守制、不能再代父票拟。但欧阳氏究竟卒于嘉靖三十九年、四十年还是四十一年，不同记载不一。本条目正文因此不系具体年份，仅在 disputes 中并列诸说，待考。
• 蓝道行乩语：扶乩问答的具体文句，见于笔记与后世传述，细节多有出入。正文所述为通行叙述的白话转写，非史料原文引录。凡未实查到原文者，本站一律不以引号引原话。
• 严世蕃的罪名：徐阶将弹章的立足点从”陷害杨继盛、沈鍊”改为”通倭、谋叛”，是本案最关键的技术操作。其史学争议在于：这套罪名有多少事实基础？近人（如易中天等）倾向认为系罗织，真正的罪在贪墨专权，而”通倭谋反”是为了绕开皇帝的心理禁区而构造的——因为一旦以杨、沈之死立罪，等于逼皇帝承认自己错杀。此说已在 disputes 中标为采纳，另说并列。
• 数字：正文所涉全部精确计量（廷杖一百、腐肉三斤、断筋二条、勇士四千人、享年八十七、五十三、四十、首辅十四年、六年、百日）均已进入 facts，来源标注见各条 src。
• 待补：严嵩钤山退居的确切起讫年、严嵩抄家清单（《天水冰山录》）的实物数据、徐阶松江占田的规模与海瑞退田案的详情——这三项均需专门查证后回填。

注释

• 青词：道教斋醮时献给上天的祝祷文，以朱笔写在青藤纸上，故名。骈四俪六，讲究辞藻。嘉靖崇道，青词遂成入阁的捷径，故有”青词宰相”之讥。
• 票拟：明代内阁的核心权力。奏章送到内阁，阁臣把处理意见写在纸条上贴于疏后，进呈皇帝；皇帝以朱笔批出（批红），即为定案。皇帝不上朝时，票拟几乎是唯一的政务通道。
• 扶乩（fú jī）：术士执丁字形木架在沙盘上划字，托言神仙降笔。嘉靖笃信此术。
• 廷杖：在殿廷上杖责大臣的刑罚，明代常用于处置言事者。轻则残废，重则毙于杖下。
• 诏狱：由锦衣卫掌管、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监狱，不经三法司。
• 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示众。
• 南宫：紫禁城东南的小南城。明英宗自瓦剌归来后被幽禁于此七年。以此处为帝王居所，在嘉靖朝是极犯忌讳的联想。
• 鈐山（qián shān）：在江西分宜县，严嵩早年退居读书处，其文集因名《钤山堂集》。
• 分宜：今江西省新余市分宜县。
• 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区。
• 保安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涿鹿县一带，沈鍊谪居处。
• 宣府：明九边重镇之一，治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
• 雷州：今广东省湛江市雷州市，明代流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