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阿保机与契丹建国

叙事

公元 907 年，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唐朝没了。朱温受禅称帝，国号梁。

同一年，在潢河与土河交汇处的草原上，契丹八部推举了一位新的可汗。这个人叫阿保机，出身迭剌部。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包括阿保机自己。他要处理的是一个更具体、也更棘手的问题：怎么才能不下台。

一个必须三年下台的位子

契丹是一个由八个部落组成的联盟。联盟的首领叫可汗，由八部共同推举，按旧规矩，三年一选。三年一次改选，意味着可汗手里的权力是租来的——他可以调动八部的兵马打仗，但打完仗、分完战利品，位子还得还回去，重新推举。谁想连任，别的部落大人会立刻联手把他拉下来。

这个制度并不愚蠢。它是草原上最合理的安排之一：部落联盟是为了打猎和打仗才结成的，谁能带大家赢，就推谁；谁带不动了，就换。它防止了任何一个部落长期骑在别人头上。

问题在于，阿保机手里已经有了一样八部旧规矩从没预料过的东西：汉人。

唐末的河北是个火药桶。藩镇之间连年混战，幽州、蓟州、平州一带的百姓被反复劫掠、征发、驱赶，成千上万人逃出边境，进入契丹。阿保机在做迭剌部夷离堇（相当于部落的军事统帅）的年头里，多次南下劫掠，掳回来的汉人更多。

按老办法，俘虏是战利品，按部落分。可阿保机没有全分。902 年，他在潢河南岸筑了一座城，叫龙化州，把俘来的汉人安置进去。这些人不放牧，他们种地、筑墙、烧砖、织布、冶铁，缴纳赋税。

草原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随季节移动的财富。

这件事的意义，阿保机比谁都清楚。牧民的牛羊会在一场白灾里死光，而田里的粟米年年都长；部落的兵是借来的，而城里的丁口是他的。到 903 年他被授予于越、总知军国事的时候，他已经不只是八部的军事首领，他还是一个谁也没见过的东西的主人——一座会自己产出粮食和器物的城。

906 年，遥辇氏的痕德堇可汗死了。907 年，阿保机继任可汗。

然后，三年到了。他没有下台。

兄弟

反对他的不是别的部落，是他的亲兄弟。

这一点其实很自然。按契丹的规矩，可汗虽然出自迭剌部，但汗位是推出来的，不是传下来的。阿保机的弟弟们——剌葛、迭剌、寅底石、安端——每个人都有资格。哥哥赖着不走，等于把他们全部的政治前途一次性没收。

从 911 年到 913 年，他们反了三次。

第一次在 911 年。四兄弟密谋夺取汗帐、旗鼓和神帐——那是可汗权力的三件象征物。事情被安端的妻子告发。阿保机的处置出人意料：他把弟弟们带上山，杀牲、告天地，与他们盟誓，然后赦免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杀。

912 年，他们又反了。这次规模大得多，叔父辖底加了进来，连新任的惕隐滑哥也加了进来。他们的策略很聪明：趁阿保机出兵在外，堵住他的归路，逼他重新举行选汗。这是完全合法的要求——按祖制，本来就该改选了。

阿保机的应对更聪明。他抢先自己举行了燔柴礼，在天地和祖先面前，正式完成了继任可汗的仪式。这一下，叛军手里的”合法性”没了：阿保机已经是被上天认可的可汗，再逼他改选，就不是维护祖制，而是造反。第二天，剌葛等人陆续下马交械。阿保机又一次赦免了他们。

有人会觉得这是妇人之仁。其实这是精算。他要的不是杀掉几个弟弟，而是让所有人看清一件事：反对他的人，理由已经站不住了。

913 年，剌葛第三次举兵。这一次没有仪式可以解决问题。叛军放火烧掉了辎重和庐帐，纵兵大掠。战事拖了两个月。阿保机后来说起那场内乱：契丹民间原本有精马万匹，乱后很多人只能徒步；牲畜死了大半；器物财货被扔在楚里河边，狼藉数百里。

这一次他杀了人——处死的约有三百人，包括叔父辖底和滑哥。但剌葛和迭剌，两个亲弟弟，只挨了杖责，放了。寅底石和安端因为年幼，免罪。

三次叛乱，三次都是他赢。可他真正赢下来的，不是几场仗。三年一选的旧制度，在这三年里被打空了——它每一次被援引，都是以叛乱的形式；每一次叛乱失败，它就少一分说服力。等到 913 年的血流干，草原上已经没有人敢再提”该改选了”这句话。

盐池

八部之中，迭剌部服了，其余七部还没有。

汉文史籍记载了这样一件事：阿保机对诸部大人说，我做可汗已经九年，手下的汉人很多，我想单独立为一部，去管那座汉城，可不可以？诸部同意了。于是他脱离八部旧序，自成一部。

接着是他的妻子述律平出的主意。使者去对各部说：我有一个盐池，你们八部吃的盐都出自这里；诸部只知道吃盐的好处，却不知道盐是有主人的——你们该来犒劳我一次。

这个道理无可辩驳。诸部大人带着牛和酒，赴盐池之会。酒酣之际，伏兵四起。

一次宴席，七部的首脑同时消失。八部从此只剩一个主人。

关于这件事的真假，后面的考据一节还要说。但即便它是汉地史家的重构，它所描述的那个结果是确凿无疑的：到 916 年，契丹内部再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够对阿保机说不。

916：改称呼，也是改制度

916 年，阿保机称帝。群臣上尊号大圣大明天皇帝，皇后述律平上尊号应天大明地皇后。建元神册。国号：契丹。立长子耶律倍为太子。

这几件事看着像一串繁琐的仪式，其实每一件都在拆掉一根旧梁。

皇帝：可汗是八部推举的，皇帝是天授的。称号一改，权力的来源就从”部落同意”变成了”上天授予”——不需要任何人再同意一次。

年号：从此契丹有了自己的纪年。用谁的年号，就是奉谁的正朔。有了神册，草原就不再需要看中原的历书过日子。

太子：这是最要命的一根。立太子意味着继承有了预设的答案。三年一选的问题，从此不再是”下次选谁”，而是”下次不选”。

阿保机不是不懂这些东西的分量。他懂，所以他做。他一生做的所有事，几乎都可以归结为同一件：把”这次归谁”的问题，变成”从此归我家”的答案。

两套办法治两种人

新王朝立刻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技术难题：它同时统治着两种活法完全不同的人。

游牧的契丹人逐水草而居，按部落和帐落编制，靠畜产和战获吃饭。城里的汉人有田有屋有户籍，靠赋税和工商吃饭。用管牧民的办法去管农民，农民会跑；用管农民的办法去管牧民，牧民会反。

阿保机的解法是：不统一。两套人，两套办法。

这套思路的具体执行，落在一批汉人身上。其中最有名的是韩延徽。他本是幽州刘守光派来的使者，见到阿保机不肯下拜。阿保机大怒，把他扣下来去放马。是述律平劝的：这个人守节不屈，是个有德的人，应该以礼相待。阿保机于是召他谈话，一谈之下大喜，把他留在身边参与决策。契丹的城郭、市里、官署，汉人的编户与耕作，很多都出自这些人的手笔。

918 年，阿保机营建皇都——后来的上京临潢府。这座城的形制本身就是一份说明书：北边是皇城，契丹皇帝理政居住之地；南边是汉城，汉人及其他各族聚居之处。两城相接，一墙之隔，一国之内。

920 年，参照汉字，契丹大字制成。一个此前没有文字的民族，开始能够记录自己的诏令、法条与史事。

到这一步，契丹已经不再是一个”打得赢”的部落联盟。它有城、有官、有文字、有年号、有太子，有一套能同时消化草原与农田的制度。它是一个国家了。

扶余城

阿保机最后要办的事，在东边。

渤海国立国已两百余年，据有辽东与今东北的大片土地，号称海东盛国。它是契丹东进的唯一障碍，也是一块极其肥美的地方——那里有城郭、有农田、有工匠、有户口，正是阿保机一辈子在追求的那种东西，而且是现成的。

925 年末，阿保机下诏亲征渤海。926 年正月，契丹军攻破渤海西境重镇扶余城，随即围其都城，渤海末王出降。阿保机把渤海故地改建为东丹国，让太子耶律倍去做人皇王，替他管这片新得的农耕之地。

这是他一生逻辑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大一次演算：把别人的定居文明整个纳入自己的体系，不摧毁它，而是让它继续运转、继续产出，然后接上自己的管道。

同年七月，班师途中，行至扶余城，阿保机病倒。数日后死在那里，享年五十五岁。

述律平没有跟着去。按草原旧俗，她本该殉葬。她砍下自己的右腕，放进阿保机的棺中，说这只手先去侍奉先帝。她活了下来，并且在此后很多年里，替她的儿子们决定了契丹的走向。后世称她断腕太后。

阿保机死时，他建立的这个国家还很新——新到国号在此后一个多世纪里仍将在”契丹”与”辽”之间反复更易。但有一件事从此再没有变过：契丹的君位，从他这一支父子相传，直到这个王朝终结。

那个”三年一选”的草原旧规矩，被他一个人，用二十年，永久地按进了土里。

考据

907 与 916。 这是本条目最需要交代的问题。辽史太祖本纪自 907 年阿保机即可汗位起算，故传统纪年上，辽的历史常从 907 年写起——恰与唐亡、后梁建国同年，教科书用起来极为方便。但 907 年阿保机得到的是”可汗”，那是遥辇氏时代就存在的部落联盟职位；916 年他得到的才是”皇帝”，连同年号、国号、太子制度一并出现。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权力易主，后者是国家建号。本条目采 916 为 time.start，同时在 disputes 中并列 907 说与”两阶段说”。⚠️ 需要说明：这不是”哪个是对的”的问题，而是”建国”二字如何定义的问题——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有唯一正确答案的年份题，本身就是误解。

盐池之变的史料状况。 诸部大人被诱杀于盐池一事，见于汉文史籍（资治通鉴一系），而辽史不载。一个王朝的开国史书，不记录开国之君统一八部的关键一役，这个沉默本身就值得注意：可能是辽人讳言其事，也可能是这件事在契丹自己的记忆里并不存在，而是中原史家依据自己熟悉的叙事模式（鸿门式的宴上诛杀）所做的重构。本条目在 disputes 中并列两说，采”有其事”为通行说，但明确标注辽史失载。

灭渤海的系年。 出师在 925 年末，克城、受降、改建东丹国均在 926 年正月。故 925、926 两种系法都能查到，差别只在以出师之年还是以功成之年系事。本条目采 926。

关于阿保机之死。 926 年七月卒于扶余城，享年五十五，这是史籍的共同记载。但史书在其死前后系以大量异象与预言，语气可疑；今人亦有从当时的权力结构（述律平、耶律倍、耶律德光三者之间的紧张）出发另作解释者。本条目采”病死”为默认，并在 disputes 中标明有异说，adopted_reason 记为 default——即：这不是经过考据的判断，只是暂取通行说。

⚠️ 本条目全部史料出处尚未实查，verified: false。 卷次一律标「待核」——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实查后回填。

注释

• 潢河：即今西拉木伦河。与土河（今老哈河）交汇处一带是契丹的发源地。
• 木叶山：契丹祖地与祭天之所，传说中契丹始祖奇首可汗与其配偶相遇之处。今址学界尚有争议。
• 迭剌部（dié là）：契丹八部之一，阿保机所出之部，八部中实力最强。
• 夷离堇（yí lí jǐn）：契丹部落的军事首领，掌兵马之权。
• 于越（yú yuè）：契丹尊官，位在诸官之上，无具体职掌而总知军国事，非常设。
• 惕隐（tì yǐn）：掌皇族政教之官。
• 痕德堇可汗：遥辇氏最后一任可汗，名钦德。遥辇氏是阿保机之前的契丹可汗世系。
• 燔柴礼（fán chái）：积柴焚烧以祭天的仪式，契丹可汗即位的合法性程序之一。
• 龙化州：阿保机早期安置汉人俘户所建之城，在潢河之南。
• 上京临潢府：辽都城，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南。918 年始建时称皇都。
• 东丹国：契丹灭渤海后于其故地设立的属国，意为”东契丹”，人皇王耶律倍治之。
• 扶余城：渤海西境重镇，今吉林农安一带（今址尚有讨论）。
• 述律平：字月理朵，阿保机皇后，辽太宗耶律德光之母。因断腕代殉，史称断腕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