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五凉：一个被忽略的文明孤岛

叙事

先说一件容易搞错的事。

五凉——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听上去像五个同时挤在河西走廊上的国家，五面旗子插在同一片沙地上。这个画面很有冲击力，可惜它不成立。

前凉亡于 376 年，后凉立于 386 年，中间隔着整整十年。这两个”凉”从未在同一天里共存过。河西真正最热闹的时候，是 400 年到 403 年那三年多：后凉、南凉、北凉、西凉，四个凉，加上东边虎视眈眈的西秦和后秦，一条几百公里的走廊上塞着四五个政权，互相攻伐、互相通婚、互相扣人质。

所以”五凉”不是一张合影，是一条接力。前后一百三十八年，五棒交到底。

而这条走廊真正值得讲的，也不是它有多乱——十六国哪里不乱——而是在这一百三十八年里，中原的书没断，学没断，佛经的翻译没断，路没断。等到大水退去，人们发现，被冲垮的中原要靠这个孤岛把东西送回来。

一个自请外放的人

301 年，一个叫张轨的凉州本地人，向朝廷请求出任凉州刺史。

那年是永宁元年。洛阳城里，八王之乱正打得难解难分。张轨看得很清楚：这个朝廷要完，而完的方式将会非常难看。他不是要去建功立业，他是要去找一个能活下来的地方。

凉州是个好地方。它东边有黄河和陇山挡着，西边通西域，中间是一条被祁连山雪水浇出来的绿洲带，能种粮食，能养马。更重要的是，它足够远——远到中原的每一次崩塌，传到这里都要慢半拍。

张轨到任后做的事，非常不像一个乱世军阀：他征调九郡大族的子弟五百人入州学，设崇文祭酒，重新铸五铢钱，鼓励农桑。

这几件事看上去平淡，但把它们放回 301 年的中国来看，就有些刺眼了。那几年，中原的士族正在被杀、被掳、被赶得四处奔逃；洛阳的太学在废弃，典籍在焚毁。而在河西，一个人在办学校。

张轨活到 314 年。他死后两年，西晋亡了。

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年号

接下来的事，最能说明前凉的性格。

西晋末代皇帝晋愍帝的年号是”建兴”。317 年，东晋在江南重建，改了年号。而河西的张氏，不改。

他们继续用”建兴”，一年一年往下数。那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朝廷的年号——一段死掉的时间，在河西继续生长。

这不是愚忠，这是一种精确的政治计算。张氏的合法性来自晋朝的任命；一旦改元，他们就从”朝廷的凉州刺史”变成了”割据的凉王”，而后者需要的东西——足够的兵、足够的名分、足够的敢——他们未必有。用一个死人的年号，可以既不臣服于任何人，又不必宣布独立。

这个姿势一直维持到 345 年，张骏自称”假凉王”，开始设置百官。注意那个”假”字。到 354 年，张祚终于称帝——他是前凉八位君主中唯一一个称帝的，而他也是最短命、最不得人心的一个，很快死于内乱。

张骏、张重华父子在位时，是前凉的顶点。它的疆域”南逾河、湟，东至秦、陇，西包葱岭，北暨居延”——葱岭是帕米尔，居延在今内蒙古额济纳。一个从青海湖北岸一直伸到帕米尔的国家。

而它在纸面上，还只是晋朝的一个州。

书是怎么活下来的

真正让河西与众不同的，不是版图，是学校。

前凉之下，河西出现了一批很奇怪的人。他们不做官，不打仗，在山里教书。

宋纤隐居在酒泉南山，为《论语》作注，收的学生有三千多人。郭瑀在张掖拜师，学成之后带着弟子在山崖上凿窟，一边住一边讲学，门下上千人，写了《春秋墨说》《孝经综纬》。郭瑀的学生刘昞，继承师业，门生五百余，写《敦煌实录》《凉书》。

这个师承链条——郭荷传郭瑀，郭瑀传刘昞——是一条完整的学术血脉。在中原，同一时期的学术血脉正在被战争一段一段地剪断。

后来李暠得到刘昞，把这件事比作刘备得诸葛亮。

这个比喻里有一点心酸。诸葛亮是拿来治国的，而刘昞是拿来教书、写书的。但在那个年代的河西，把一个能把书讲下去的人留住，可能真的和得一个丞相一样重要。

也是在这段时间——366 年——一个叫乐僔的和尚走到敦煌东南的鸣沙山下，据说看见对面山崖上金光万道，如现千佛。他在崖壁上凿了第一个洞窟。

那一年敦煌属于前凉，君主是张天锡。没有人知道那个洞窟意味着什么。一千多年后，人们叫它莫高窟。

十三万人来了

376 年，前秦的苻坚派出十三万军队。

前凉末主张天锡出降。张氏在河西经营了七十五年，历八主，到这里结束。

如果历史在这里停住，前凉会是一个标准的十六国政权：割据、内乱、被更强者吞并。但河西的故事恰恰是从这里开始变得有意思的——因为苻坚很快就要犯下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而那个错误会把河西重新炸开。

一个被战败消息改变命运的将军

383 年，苻坚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南下攻晋，也就是淝水之战。另一件很少有人提：他派大将吕光率兵七万余西征西域。

这次西征有一个具体到近乎荒诞的目标。龟兹有一位高僧，叫鸠摩罗什，名声已经传到长安。苻坚想要这个人。为了一个和尚，他派了七万人。

384 年，吕光攻破龟兹，龟兹王出走。吕光得到了鸠摩罗什。

然后他带着战利品东归，走到半路，听说苻坚在淝水败了，前秦正在崩解。

吕光停在了凉州。

386 年，他据姑臧，自称凉州牧，改元太安——后凉。一个前秦的将军，因为一场他既没参加、也无法挽回的败仗，成了河西之主。

而鸠摩罗什被他带在身边，一带就是十七年。

吕光不懂佛法，也不太在乎。史料里的他对罗什更像对一件战利品：有用，但需要看管。罗什在凉州这十七年，讲经，学汉语——正是这十七年的汉语，让他后来在长安译出的经文成为汉语佛教的底本。

一个不懂佛法的军阀，用一场荒诞的战争和十七年的扣押，无意中造就了中国佛经翻译史上最重要的一支笔。

401 年，后秦的姚兴兵临姑臧，逼后凉交人。这一年十二月，鸠摩罗什终于走进长安。403 年，后凉末主吕隆举国东迁，后凉亡。前后十七年。

一条走廊，四个凉

后凉的瓦解不是一次崩塌，是一次分裂。它裂出来的每一块，都自称”凉”。

397 年，河西鲜卑秃发部的秃发乌孤自立——南凉。同年，后凉的沮渠氏起兵反叛，推举一个汉人官员段业为主，据张掖——这是北凉的开端。400 年，敦煌太守李暠自称凉公——西凉。

于是从 400 年到 403 年，走廊上同时立着四面写着”凉”字的旗。

它们的族属各不相同：南凉是鲜卑，北凉的实际掌权者沮渠蒙逊是卢水胡（匈奴支系），西凉的李暠是汉人士族，而它们共同的母体后凉，是氐人吕光建立的。

这四个”凉”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谁都想要姑臧。

姑臧是河西的心脏，是丝路的枢纽，是张轨留下的那座城。谁占了姑臧，谁就是名义上的凉州之主。

三千匹马，三万头羊

南凉的秃发傉檀，是这场竞逐里最会算账的一个。

402 年他继位，称凉王，迁都乐都。他很清楚自己夹在中间：西边是北凉，东边是西秦，南边是后秦。硬拼，谁都打不过。

406 年，他向后秦的姚兴送去三千匹马、三万头羊。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回报是：姚兴任命他为凉州刺史，让他镇守姑臧。

他就这样把姑臧买了下来。不用打，不用死人。他从乐都迁进了那座城。

这是个漂亮的操作。但秃发傉檀的问题在于，他花钱买来的是一个名分，而不是一支能守住这个名分的军队。此后几年，他在北凉和西秦之间来回碰壁，姑臧终究没有守住，又退回乐都。

414 年，他带着七千人西征乙弗部，国内空虚。西秦的乞伏炽磐抓住机会，直扑乐都，十天破城。

傉檀在归途中得知都城已陷，投降了。不久，乞伏炽磐用毒酒杀了他。

南凉存续十八年，历三主。

敦煌的读书人

李暠是五凉里最不像君主的君主。

他是敦煌的士族，学问很好，原本是北凉治下的敦煌太守。400 年，他自称凉公，脱离北凉——西凉由此开始。

李暠做的事，很像一百年前的张轨：办学，修史，把读书人留住。他把刘昞请来，比作诸葛亮。他在敦煌、酒泉一带经营农桑，让那片绿洲重新长出粮食。

405 年，他把都城从敦煌迁到酒泉。这是一个进攻性的动作——酒泉更靠东，离北凉更近。李暠想的是东出，是恢复。

但西凉的地盘太小，人口太少。它夹在北凉和西域之间，是一个用文化撑起来的国家，而文化不能挡骑兵。

417 年李暠死。他的儿子李歆比他急躁得多。420 年，李歆出兵攻北凉，中了沮渠蒙逊的诱敌之计，兵败被杀。李暠的另一个儿子李恂退保敦煌，撑到 421 年，城破。

西凉存续二十一年。五凉之中，它是唯一一个由汉人士族建立、又唯一一个亡于另一个”凉”之手的。

李暠自称是西汉名将李广的十六世孙。两百年后，唐朝的皇室宣称自己出于陇西李氏，是李暠的后代——《旧唐书》里，唐高祖李渊被称作”凉武昭王七代孙”，唐玄宗时追尊李暠为兴圣皇帝。

这个世系是真是假，至今仍是一桩公案。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在敦煌办学的读书人，被后来最强盛的王朝认作了祖宗。

河西的最后赢家

沮渠蒙逊活到了最后。

他是卢水胡，出身河西的杂胡部落，生于 368 年。397 年他起兵反后凉，为叔父报仇，但他没有自立——他推举了汉人段业当国主。

这是一步冷静得可怕的棋。段业有名望，能安抚汉人；而蒙逊要的是时间。

401 年，时机成熟，蒙逊杀掉段业，自立为凉州牧、张掖公。北凉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是他的。

此后三十多年，他做的事只有一件：一个一个吃掉邻居。412 年迁都姑臧，自称河西王。421 年灭西凉。到最后，整个河西只剩他一家。

蒙逊崇佛，而且是真的崇。他在姑臧供养译经，在武威凿石窟。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客人，是从天竺来的昙无谶。

昙无谶在姑臧译出了《大般涅槃经》，先成三十六卷，后定为四十卷。这部经宣讲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它后来深刻地改变了中国佛教的面貌。

而蒙逊和昙无谶的关系，最终以一种非常沮渠蒙逊的方式结束。

433 年，昙无谶提出要西行，去寻找《涅槃经》缺失的后半部分。蒙逊怀疑他是想跑，或者更糟——怕这个身怀异术、名满天下的高僧被别人得去。

他派人在路上把昙无谶杀了。昙无谶死时四十九岁。

同一年，沮渠蒙逊也死了。他一生在河西赢了所有人，而他最后一件事，是杀掉那个让他的国家在文明史上留下名字的人。

439：大水回流

439 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率军西进，围姑臧。北凉末主沮渠牧犍出降。

北凉存续四十二年。五凉至此，全部结束。张轨走进凉州是 301 年，沮渠牧犍走出姑臧是 439 年，中间是一百三十八年。

北凉的宗室退往西域，在高昌又撑了二十年，到 460 年被柔然所灭——那是彻底的余音。

真正的故事，发生在拓跋焘的下一道命令里。

他把沮渠氏宗族和凉州百姓三万户，迁往北魏的都城平城。

三万户。里面有中原避乱西迁的士族，有讲经的儒生，有工匠，有僧人。他们被从走廊上连根拔起，装上车，一路向东，走进了今天的山西大同。

河西这一百三十八年攒下的东西，就这样被整体搬运回了中原。

——它回来的方式很粗暴：不是传播，是迁徙；不是交流，是征服的战利品。但它确实回来了。

刘昞被北魏征召。凉州的经学进入了平城。

还有一个凉州和尚，叫昙曜。他在这三万户里，走进了平城。460 年，他主持开凿了云冈石窟最早的五个窟——后世称”昙曜五窟”。

那五尊巨大的佛像，样式的来源被一路上溯回河西的石窟，而河西的石窟又通向敦煌，通向西域，通向更远的地方。

现代史学家陈寅恪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里给出了一个更大的判断：中原丧乱之时，汉魏以来的学术礼制保存于河西一隅；北魏平凉州，尽收其成果；这一支再往下传，成为隋唐制度的来源之一。

这当然是今人的解释，不是史料里的原话。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能”证明”一条跨越四百年的因果链。

但如果把时间拉到足够远，那条链条的形状是清楚的：

洛阳的水漫过来，冲垮了一切，只剩下走廊上一小块高地。一百三十八年里，五个政权在这块高地上打来打去，谁也没能真正统一它多久。可他们都做了一件相同的事——他们都在办学，都在译经，都在把书抄下去。

然后大水退了。人们从高地上下来，把东西搬回平原。

那不是一个孤岛的胜利，那是一个孤岛完成了它的任务。

考据

关于”五凉并存”。 这是本条目最需要澄清的一点。前凉起讫为 301–376，后凉起于 386，二者相隔十年，从无交集。河西同时并立四个以”凉”为号的政权，只出现在 400 年（西凉建立）到 403 年（后凉灭亡）之间，即后凉、南凉、北凉、西凉。若把陇右的西秦一并计入，则同一时段河西—陇右一带确有五个政权并存，但那”第五个”是西秦，不是第五个”凉”。需要注意，西秦本身在 400 年降于后秦、409 年才复国，其独立性在这几年内是断续的。通俗读物常将五凉压缩为一张”同框合影”，本条目不取。

前凉断代诸说。 301（张轨出刺凉州）、314（张轨卒、张寔嗣）、320 前后（张茂时事实自主）、345（张骏称假凉王、始置百官），四说各有理据，分别对应”割据之始""世袭之始""自主之始""名号之始”四种断代标准。本站取通行的 301，同时在 disputes 中并列诸说。前凉在西晋亡后仍沿用晋愍帝”建兴”年号一事，是判断其政治定位的关键证据。

后凉与西凉的亡年。 后凉：401 年后秦兵至姑臧、吕隆称藩，403 年举国内徙、国除，故有 401 与 403 两说，本站取 403。西凉：420 年李歆败死、酒泉失守，李恂退保敦煌至 421 年城破，故有 420 与 421 两说，本站取 421。两处均在 disputes 中并列。

史料层级。 五凉的基本史事以《晋书》诸载记与《资治通鉴》为骨干；北凉之亡与河西人口东迁以《魏书》为主；鸠摩罗什、昙无谶事迹以《高僧传》为主，须注意释门传记有其宗教书写惯例，涉及神异者不取。

⚠️ 《十六国春秋》的使用限制。 北魏崔鸿原书一百卷已于两宋之际亡佚。今天流通的百卷本，是明万历年间屠乔孙、项琳之据《晋书·载记》《魏书》《北史》《册府元龟》《资治通鉴》及类书补缀而成的辑本。清代姚际恒、全祖望、钱大昕等直斥为伪书；吴骞、莫友芝等则认为非伪；今人尚有争论。本条目凡涉及该书者，一律另求正史佐证方用，且标 confidence: low。

关于跨代影响。 本条目的四条 influenced 边（对北魏、对云冈、对隋唐制度、对敦煌）全部标注 interpretive: true。理由很简单：没有任何一条五世纪的史料会写下”河西的学术将在四百年后成为唐朝的制度来源”。这条链条是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建立的现代史学解释，它有强大的说服力，但它是解释，不是记载。把它标成解释，比把它伪装成史料诚实。

⚠️ 本条目全部史料出处尚未实查，verified: false，卷次一律标「待核」。 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实查后回填。

注释

• 河西 / 河西走廊：黄河以西，指今甘肃西部由乌鞘岭至玉门关之间的狭长绿洲带，南倚祁连山，北接沙漠戈壁。汉置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 姑臧（gū zāng）：凉州治所，今甘肃武威。五凉之中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先后以此为都，是河西的政治与商业中心。
• 乐都：南凉都城，今青海海东乐都区。
• 卢水胡：活动于河西的部族，一般认为出于匈奴支系。沮渠氏即出此族。
• 秃发（tū fà）：河西鲜卑的一支，与北魏拓跋氏同源异写。故南凉的秃发氏与北魏的拓跋氏，在血缘上是分开数百年的同宗。
• 沮渠（jū qú）：复姓。北凉沮渠蒙逊。注意”沮”此处不读 jǔ 或 zǔ。
• 昙无谶（tán wú chèn）：中天竺僧人，在姑臧译出《大般涅槃经》。
• 昙曜（tán yào）：凉州沙门，439 年随迁平城，主持开凿云冈石窟早期五窟。
• 假凉王：“假”即代理、非正式。张骏称”假凉王”，是在不正式称王的前提下行使王权，属于典型的名分试探。
• 崇文祭酒：张轨所置，掌州学教育的官职。“祭酒”本为宴饮时长者举酒祭神之称，后转为学官与首长之名（如国子祭酒）。
• 建兴：晋愍帝年号。西晋亡后，前凉仍沿用此号纪年，不奉东晋正朔，也不自建年号。
• 马三千匹、羊三万头：南凉秃发傉檀 406 年输于后秦姚兴的代价，换来的是”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的名分与镇守姑臧之权。以牲畜易名分，是当时河西政权之间极常见的交易方式。
• 五铢钱：汉以来的标准铜钱，重五铢（铢为汉代重量单位）。张轨在凉州恢复铸五铢，意味着河西重建了独立于中原崩溃经济的货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