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的外戚与宦官
东汉中后期近百年的权力循环。幼主、母后、外戚、宦官,四者咬合成一台谁也停不下来的机器,最后把王朝碾碎。
叙事
一台机器,不是一群坏人
把东汉中后期的皇帝按即位年龄排一遍,会看到一张很奇怪的名单。
和帝,十岁。殇帝,出生一百多天。安帝,十三岁。顺帝,十一岁。冲帝,两岁。质帝,八岁。桓帝,十五岁。灵帝,十二岁。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哪一代人特别不争气。这是一台机器。
机器的第一个齿轮是:皇帝死得早,儿子小。小皇帝不能理政,按汉家的规矩,由母后临朝。第二个齿轮是:太后是深宫里的女人,她不上朝,不出宫,也不认识外朝那些满口经义的大臣。她要办事,只能找信得过的人——她的父亲,她的兄弟。于是外戚执政。第三个齿轮是:小皇帝会长大。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发现这个国家不是他的:诏书从哪儿出、官员由谁定、禁军听谁的,全不由他。他想夺回来,可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朝臣是舅舅提拔的,禁军是舅舅统的,太后是舅舅的姐妹。
他身边只剩下一种人:宦官。
宦官没有家族,没有田产,没有门生故吏,在外朝一根羽毛都没有。他们的性命、富贵乃至存在的意义,全部系在这个孩子身上。皇帝一倒,他们什么都不是。这使他们成了世上最可靠的同盟——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没有退路。
于是第四个齿轮咬上了:皇帝借宦官之手,诛灭外戚。宦官立下大功,封侯拜爵,权倾朝野。然后皇帝也死了,儿子还小,新的太后临朝,新的外戚上台,回过头来对付上一轮留下的宦官。
这台机器转了将近一百年。每一轮的人都换了,齿轮的形状一模一样。
92 年:第一个转身
25 年,刘秀在河北称帝,定都洛阳。他打了半辈子仗,深知权臣可畏,于是架空三公,把决策权收进尚书台——一切都为了防止臣子坐大。他大概没想过,防得越紧的东西,越容易落进离得最近的人手里。而离皇帝最近的人,从来不是宰相。
第一个把这件事演给全天下看的,是汉和帝。
和帝十岁登基,窦太后临朝,太后的哥哥窦宪当国。窦宪不是庸才,恰恰相反,他是东汉少有的能打的将军。89 年他率军出塞,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追击到私渠比鞮海,斩名王以下一万三千级,缴获的马牛羊骆驼以百余万头计,前后来降的部众二十余万人。随后他登上燕然山——那里离边塞三千余里——刻石记功,铭文由随军的班固撰写。
那是汉朝武功的一个顶点。此后一千多年,中国人写边塞诗,写到最豪迈处,还是要提”燕然”。
可窦宪回到洛阳之后,做的事就没那么好看了。兄弟数人把持朝廷,宾客横行州郡。而这时候的皇帝,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的和帝要收回自己的国家。他环顾四周:三公不敢言,禁军是窦氏的,连想查一查前朝处置外戚的旧例,都得瞒着人。最后他找到的人,是中常侍郑众。
92 年,和帝趁窦宪班师入朝,亲临北宫,调五校尉的兵屯守南北宫、关闭城门,收捕窦宪的党羽下狱处死;随即派谒者仆射收了窦宪的大将军印绶,改封冠军侯,遣返封地。史书写得很直白:皇帝顾念太后,不愿背上”诛杀舅氏”的名声,便挑了严厉能干的国相去”督察”他。窦宪兄弟到了封地,先后被迫自杀。
事情办得干净利落。班固——那个写下燕然山铭的人——因为是窦宪的门客,被牵连下狱,死在狱中。他的《汉书》没写完。
十年后的 102 年,和帝论功,封郑众为鄛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一千五百户,在东汉的侯爵里不算多。可这件事的分量不在食邑数。此前七十年,宦官只是”给事禁中”的奴仆:没有爵位,没有政治身份,没有后代。从这一年起,一个宦官可以是侯爵,可以有封国,可以收养子承袭爵位——他们从此有了”家”,有了可以传下去的东西。
《后汉书·宦者列传》给这件事下了六个字的判词:“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后来的人常把这一年当作东汉衰亡的起点。这话有道理,但把账算到郑众头上并不公平。和帝那年十四岁,他要夺回自己的皇位,除了宦官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是选错了工具,他是没有工具可选。
循环开始
之后的一百年,剧本一遍遍重演,只换演员。
和帝死后,皇位落到一个出生一百多天的婴儿手里,不到一年就夭折了。邓太后接着主政十六年——她本人是东汉最有才干的临朝太后之一,节俭、勤政、赈灾,史书对她评价颇高。可她的哥哥邓骘做了大将军,邓氏满门贵盛。121 年邓太后一死,早已成年的安帝立刻动手,在乳母王圣和宦官李闰等人的鼓动下清算邓氏。邓骘被免官,绝食而死。
安帝死后,阎皇后一党另立幼主,几个月就死了。这时宦官孙程等十九人半夜闯进宫,杀掉阎氏党羽,把十一岁的济阴王刘保抱上皇位,这就是顺帝。十九人同日封侯,史称”十九侯”。
要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一次,不是宦官帮皇帝夺权,是宦官自己选了一个皇帝。
顺帝的皇后是梁氏。141 年,梁皇后的哥哥梁冀继承父亲梁商的位子,做了大将军。这个人此后专权十八年,把东汉的耻辱刻度拉到了一个新高度。
顺帝死,两岁的冲帝立,一年而崩。梁冀又立八岁的质帝。
这孩子聪明得要命。146 年的一次朝会上,他抬起眼睛,当着满朝文武,看着梁冀说了一句话:此跋扈将军也。
《后汉书》记下了这一刻,也记下了接下来的事:梁冀听见了,深恶之,令左右把鸩毒下在质帝的煮饼里。当天,皇帝就死了。
他九岁。
杀了皇帝,还得再立一个。梁冀挑中十五岁的蠡吾侯刘志——桓帝。太尉李固主张另立年长有德者,被梁冀构陷下狱,死在里面。
此后十三年,桓帝是个摆设。梁氏一门的账目,《后汉书》列得清清楚楚:前后七个人封侯,三个皇后,六个贵人,两个大将军,妻女食邑称君的七人,娶公主的三人,其余做到卿、将军、京兆尹、校尉的五十七人。
这不是一个家族在朝里有势力。这是一个家族就是朝廷。
159 年:一场在厕所里的密谋
桓帝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感到那种熟悉的窒息——和帝当年感到过的那种。
他的处境比和帝更糟:他的皇后是梁冀的妹妹,宫里的女人是梁氏的耳目,他跟谁说一句话,当天就可能传进大将军府。
159 年,梁太后死了。桓帝觉得机会来了。他把一个叫唐衡的宦官叫进厕所——那是整座皇宫里唯一没人跟着他的地方——低声问:宫里有谁跟梁冀不对付?
唐衡报了几个名字。桓帝把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召进密室,说:梁将军兄弟专朝,胁迫内外,公卿以下都看他的脸色。今日我要除掉他,诸位常侍以为如何?
五个人说:那是国贼,早该杀。只怕陛下犹豫。
桓帝咬破了单超的胳膊,让血流出来,与五人歃血为盟。
一个大汉天子,要在厕所里跟五个宦官咬破手臂结盟,才敢动自己的大将军。这就是那一年洛阳的政治现实。
接下来是雷霆一击。桓帝亲坐前殿,调尚书台与禁军包围梁冀的宅第,收其大将军印绶。梁冀与妻子孙寿当日自杀。梁氏、孙氏宗亲无论少长,全部弃市。
抄没梁冀的家产,官府变卖,得钱三十余万万,充入王府;朝廷以此为由,减免了当年天下税租的一半。
洛阳城里一片欢腾。人们以为好日子来了。
随即,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同日封侯,世称”五侯”。单超封新丰侯,食邑二万户;徐璜封武原侯、具瑗封东武阳侯,各一万五千户,另赐钱一千五百万;左悺封上蔡侯、唐衡封汝阳侯,各一万三千户,另赐钱一千三百万。
刚除掉一个外戚,转手封出去五个侯,加起来七万六千户。
《后汉书》在这里写下一句话,语气近乎叹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新的主人搬进来了。
士人的抵抗与两次党锢
这一轮,出了点新东西。
前几次循环里,被碾碎的只有失败的那一方。可到了桓帝朝,第三种力量站了出来——太学生和士大夫。
洛阳太学有三万名学生。他们读经,习礼,等着做官。他们相信这个世界应该由有德的人来治理,而不是由一群阉人和他们那些在州郡里横行的兄弟子侄来治理。
他们的武器是清议:给人物下评语,标榜,题拂,互相推举。他们把李膺这样的清官捧成天下楷模,说被李膺接见一次叫”登龙门”。他们把宦官及其党羽钉在舆论的耻辱柱上。
这在今天看是言论,在当时是杀伤力极强的政治行动——因为汉代做官靠察举,靠名声。名声臭了,仕途就断了。
宦官集团很快感到了疼。
166 年,事情爆发。李膺时任司隶校尉,处死了一个宦官的党羽。宦官反手一击,指使人上书告发,说李膺”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共为部党,诽讪朝廷”。
“部党”——结党。这两个字击中了皇帝最深的恐惧。宦官再跋扈,也依附于皇帝;而”党人”是一股不由皇帝控制、自我组织起来的力量。
桓帝大怒,下诏逮捕党人,牵连二百余人。这些人下狱拷问,第二年遇赦,释归田里,但一律”禁锢终身”——永远不许做官。
这是第一次党锢之祸。
167 年桓帝死,十二岁的灵帝即位,窦太后临朝,她的父亲窦武做了大将军。窦武是个例外——他不是那种只知捞钱的外戚,他与太傅陈蕃站在士人一边。两人商定:这一次,把宦官连根拔掉。
168 年,计划泄露。
宦官曹节、王甫抢先动手。他们冲进内殿,把年仅十二岁的灵帝从床上抱起来,让他手持宝剑坐上御座,然后以皇帝的名义矫诏发兵。诏书一出,窦武手上的军队当场瓦解——士兵们认的不是窦武,是那道盖着玉玺的纸。
窦武自杀。七十多岁的陈蕃带着属官和太学生八十余人,拔剑冲进宫门,被擒,当天遇害。
169 年,清算开始。李膺、杜密、范滂等百余人死于狱中。有人劝李膺逃走,他说: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这是做臣子的本分。我六十岁了,死生有命,往哪儿跑?
范滂被通缉,县令要弃官带他一起逃。范滂说:我死了,祸事就了结了,何必连累你,又让我母亲流离失所?他自己走进了县狱。临行前向母亲告别,母亲说:你今天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又有什么遗憾?
176 年,禁锢的范围扩大到党人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五属之内一概不得做官。
这是第二次党锢之祸。
《后汉书·党锢列传》的序里,范晔写下那句总结:“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
而这场清洗的总账,也在同一篇序里:“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六七百人。数字不算大。但那是这个帝国最后一批愿意为它说真话、并且真有能力做事的人。
灵帝:把宦官叫作父母的皇帝
灵帝是这一切的集大成者。
他十二岁被抱进洛阳,一辈子没弄明白自己是谁的皇帝。他公开说过一句话,《后汉书》原样记了下来: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张让、赵忠,加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世称”十常侍”,《后汉书》所列实为十二人。他们封侯,他们的父兄子弟遍布州郡,所到之处搜刮无度。
灵帝还做了一件汉朝皇帝没做过的事:开西邸,公开卖官。三公一千万钱,九卿五百万钱,明码标价,可以赊账,上任之后加倍偿还。
于是新官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刮——他还欠着朝廷的债。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害了谁的问题。整台统治机器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自我消耗。
184 年,太平道的张角在数州同时起事,头裹黄巾。朝廷震动。中常侍吕强对灵帝说了一句难得的实话:党锢积怨已久,万一这些人跟张角合流,后悔就来不及了。
灵帝这才大赦党人。
从 169 年到 184 年,整整十五年。这个帝国把自己最能干的一批人关在门外十五年,直到刀架上脖子,才想起把门打开。
那时候已经晚了。
189 年:一起死
189 年,灵帝死。他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屠户出身的大将军。
何进,南阳的杀猪匠,因为妹妹入宫做了皇后而位极人臣。他扶立自己的外甥刘辩即位,然后面对一个所有前辈都面对过的问题:怎么处理宦官。
袁绍劝他:全杀了。
何进心动了,却办不成。因为何太后不同意——她当年能坐稳后位,靠的正是宦官帮忙;宦官对她有恩。
何进于是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办法:召四方猛将、地方豪强带兵进京,用兵威逼太后就范。
主簿陈琳劝他:将军手握禁军,要杀几个宦官,像用炉火烧一根头发那么容易,何必召外兵?外兵一到,强者为雄,那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曹操听说以后笑了,说:宦官这种东西,交给一个狱吏就办了,何必兴师动众?把外兵招来,事情就不由你了。
何进不听。诏书发了出去。其中一份,发给了并州牧董卓。
八月,董卓的军队还在路上。张让等人先听到了风声——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次输了就是死。
他们在长乐宫埋下伏兵,然后请何进入宫,说太后要见他。
何进走进去,宫门在他身后关上。张让隔着帘子,把他这些年从宦官手里收过的好处一件件数了出来,然后武士拥出,何进死在宫中。
何进的部下在宫门外接住了他的头,高声喊:大将军已经被害了。
袁绍下令关闭北宫门,勒兵入宫,捕捉宦官。《后汉书》的记载是五个字:无少长皆杀之。
不问年龄,不问身份,见到就杀。有些没长胡须的男子被当成宦官砍倒,只能当场脱下衣服自证,才捡回一条命。那一天,死者二千余人。
张让、段珪挟持着少帝和陈留王,趁夜从北宫逃出,一路向北,逃到黄河渡口。追兵到了。张让回头向皇帝叩了几个头,说:臣等死了,陛下保重。然后投河。
第二天,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皇帝和他的弟弟——在洛阳北面的邙山下遇到了一支军队。
带兵的人是董卓。
一百年的循环,就这样在同一个八月里结束了。外戚死了,宦官死了,士人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杀光、关光、赶光了。洛阳城里,能约束刀的一切东西都不在了,只剩下刀。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失败。窦宪打赢过匈奴,邓绥是能吏,梁冀是恶棍,窦武想做好事,何进只是蠢——他们性格各异,下场却出奇地相似: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解决问题,而每一个人都只是给下一轮循环上了发条。
真正致命的东西,是那台机器本身:一个把最高权力交给一个人、却又常常把这个人生成一个婴儿的制度。它必然产生代理人,必然产生代理人之间的火并,也必然在每一轮火并之后,把国家交到一批比上一轮更没有底线的人手里。
董卓来了以后,这台机器彻底散架。而它散架的方式,是把一个帝国拆成一地军阀。
考据
已实查的卷次与引文(维基文库《后汉书》相应卷目,逐条比对,verified: true):
- 卷二十三·窦融列传第十三(附窦宪)——89 年北伐:「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92 年之变:「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兄弟到国后「皆迫令自杀」。
- 卷三十四·梁统列传第二十四(附梁冀)——质帝之死:「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梁氏权势与抄家:「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
- 卷六十七·党锢列传第五十七(序)——「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 卷六十九·窦何列传第五十九(何进)——「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宦者,无少长皆杀之。」
- 卷七十八·宦者列传第六十八——序:「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郑众条:「十四年,帝念众功美,封为鄛乡侯,食邑千五百户」「中官用权,自众始焉」。五侯条:「封超新丰侯,二万户,璜武原侯,瑗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上蔡侯,衡汝阳侯,各万三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张让赵忠条:灵帝「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另有中常侍十二人的名单。
一处文本异读,必须交代。 189 年洛阳之变的死亡人数,通行的点校本作「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然后得免。死者二千余人」——两千余人是被杀的宦官。而维基文库所据的文本连读作「至自发露然后得免者二千余人」——照此读,两千余人是脱衣自证而幸免的人。两种断句字面上都通,指向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场面。本条目从通行本,取「死者二千余人」,并把异读列入 disputes。⚠️ 这类问题正是”不许凭记忆填卷次、填数字”的理由:一个断句的位置,就能让两千条人命换个方向。
「三十余万万」的常见误传。 原文是「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汉制「万万」即亿,此数即三十余万万钱。今日网络与通俗读物常转述为「相当于国家一年租税收入的一半」,甚至把单位改成「两」——后者是明显的讹传(汉代不以「两」计钱,计的是钱);前者则是从”减税一半”倒推出来的换算,并非原文直陈,且原文减免的是当年税租。本条目按原文表述,异说入 disputes。
尚待实查(verified: false):诸帝即位年龄、邓骘绝食而死(121)、孙程十九侯(125)、陈蕃率诸生八十余人拒战、灵帝西邸卖官的价目、太学三万生员之数。这些取自中文维基百科相应条目及其对《后汉书》本纪、列传的转引,本站尚未实查卷次,一律标「待核」。⛔ 本项目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那正是最容易被一本正经编造出来的东西。
关于起点的选择。 把 92 年当作戚宦之争的开端,依据是范晔在《宦者列传》里亲自给出的断代——「中官用权,自众始焉」。但这是史家的追溯性判断,不是当时人的自我认知。若从”循环”的角度看,第一个齿轮其实是 88 年窦太后临朝、窦宪当国;宦官只是被召来对付外戚的那一方。两说并列于 disputes,本站采前说,理由是它有明确的史源,而不是因为它更”对”。
一个必须说明的史料立场。 《后汉书》的宦官叙事出自范晔之手,而范晔是南朝的士大夫。他为党人立传,笔下充满同情;他写宦官,用的是「阉寺」这类词。这不是说他在造假——事实层面《后汉书》相当可靠——而是说,我们今天所知的东汉宦官形象,本身就是士大夫写下的。宦官没有留下自己的记录,他们的辩护词从来没有机会被写出来。读这段历史,这一点值得放在心里。同理,现代研究更倾向于把宦官看作皇权的延伸物: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宗族、没有士林奥援,一旦失去皇帝就一无所有,因此对皇帝有着结构性的忠诚。东汉皇帝的短寿与幼年即位,才是驱动整台机器的更根本的变量。
关于纪年。 本条目正文年份一律为公历。东汉行四分历,以正月为岁首,不存在秦及汉初”以十月为岁首”造成的系统性跨年误差;本条涉及的关键事件(92 年六月、146 年、159 年八月、166 年、168 年九月、184 年、189 年八月)均在年中,无农历十一、十二月跨公历年的风险。
注释
- 外戚:皇帝母族、妻族的亲属。汉制以太后临朝为常法,而太后不能亲理外朝之事,必倚重娘家兄弟——外戚因此是一种准制度化的执政力量,不是偶发的乱政。
- 宦者 / 中官 / 阉寺:宫内的阉人。光武帝以后,中常侍、小黄门等内廷要职全部由宦官充任——这是关键的制度变化。西汉的中常侍尚可由士人担任,东汉起不能。皇帝与外朝之间的全部信息通道,从此都握在宦官手里。
- 中常侍:内廷侍从官,掌传达诏令、掌理文书。东汉宦官权力的核心职位。
- 大长秋:皇后宫属官之长,东汉多以宦官任之。郑众所升即此职。
- 大将军:东汉外戚执政的标准职衔,位在三公之上,常兼「录尚书事」(总揽尚书台),是事实上的最高执政官。窦宪、邓骘、梁冀、窦武、何进,一脉相承。
- 谒者仆射:谒者台之长,掌传达皇命、奉诏出使。收窦宪印绶者即此官——皇帝下手,用的是自己的传令官,而不是任何一个大臣。
- 司隶校尉:监察京师及周边诸郡的官员,权重可弹劾三公。李膺、袁绍都曾任此职。
- 党锢:「锢」即禁锢,终身禁止做官。汉代仕进靠察举征辟,断了仕途等于断了一个士人乃至一个家族的全部前程,故这是极重的政治死刑。
- 清议:士人对人物的公开品评。因察举制以名声取人,清议实际上握有决定他人政治生命的力量——这才是士大夫真实的权力来源,也是宦官必须摧毁它的原因。
- 蠡吾侯(lí wú hóu):桓帝刘志即位前的封爵。
- 鄛乡侯(cháo xiāng hóu):郑众封爵。
- 左悺(zuǒ guàn):五侯之一。
- 段珪(duàn guī):十常侍之一。
- 橐驼(tuó tuó):骆驼。
- 私渠比鞮海(sī qú bǐ dī hǎi):窦宪追击北匈奴所至之地,方位学界仍有讨论。
- 稽落山(jī luò shān):窦宪破北匈奴之地,在今蒙古国境内。
- 燕然山:即今蒙古国境内的杭爱山。近年中蒙联合考察在此发现摩崖石刻,经辨识为班固所作《封燕然山铭》,与《后汉书》所记相合。
- 煮饼:汉代面食的一种,近于汤面片,非今日之烧饼。
- 洛阳:东汉都城,汉时又写作「雒阳」。今河南洛阳。
- 北宫:洛阳皇宫分南、北二宫,中有复道相连。189 年之变,何进死于长乐宫,袁绍闭北宫门捕杀宦官。
关 键 数 据
| 东汉立国 | 25年刘秀称帝,都洛阳 |
|---|---|
| 循环时长 | 约一百年(92–189) |
| 东汉中后期皇帝即位年龄 | 和帝10岁(88年)·殇帝生百余日(105年末即位,106年崩)·安帝13岁(106年)·顺帝11岁(125年)·冲帝2岁(144年)·质帝8岁(145年)·桓帝15岁(146年)·灵帝12岁(168年) |
| 窦宪北伐 | 89年出塞击北匈奴,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斩名王以下一万三千级,获生口及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前后来降者二十余万人 |
| 燕然勒石 | 窦宪、耿秉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令班固作铭 |
| 和帝诛窦宪 | 92年,和帝年十四,与中常侍郑众合谋,遣谒者仆射收窦宪大将军印绶,改封冠军侯,遣就国,迫令自杀 |
| 郑众封侯 | 永元十四年(102年)封鄛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宦官封侯自此始;郑众卒于114年 |
| 宦官掌权之始 | 《后汉书·宦者列传》断为「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
| 邓太后临朝 | 和熹邓太后(邓绥)临朝十六年,121年崩 |
| 邓氏之败 | 121年邓太后崩后,安帝倚乳母王圣、宦官李闰等清算邓氏,大将军邓骘免官,绝食而死 |
| 十九侯 | 125年,宦官孙程等十九人夜入宫,杀江京等,废阎氏所立之君,立十一岁的济阴王刘保为顺帝;十九人同日封侯,号「十九侯」 |
| 梁冀秉政 | 141年梁冀继父梁商为大将军,至159年被诛,专权十八年,历顺、冲、质、桓四朝 |
| 跋扈将军 | 146年,九岁的质帝当廷目梁冀为「跋扈将军」,梁冀令左右进鸩于煮饼,质帝即日崩 |
| 梁氏一门权势 | 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妻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 |
| 桓帝为傀儡之久 | 146年即位至159年诛梁冀,凡十三年;桓帝崩于167年 |
| 五侯 | 159年,桓帝与中常侍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密谋诛梁冀,事成同日封侯,世号「五侯」 |
| 五侯食邑 | 单超新丰侯二万户;徐璜武原侯、具瑗东武阳侯各一万五千户,赐钱各一千五百万;左悺上蔡侯、唐衡汝阳侯各一万三千户,赐钱各一千三百万;五侯食邑合计七万六千户 |
| 梁冀家产 | 梁冀死后收其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钱,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 |
| 太学规模 | 东汉后期洛阳太学生员约三万人 |
| 第一次党锢 | 166年(延熹九年),李膺等下狱,被指「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牵连二百余人;次年释归田里,禁锢终身 |
| 九月政变 | 168年,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诛宦官,事泄;宦官曹节、王甫挟持十二岁的灵帝矫诏发兵,窦武自杀,陈蕃率属官诸生八十余人拒战被害,时年七十余 |
| 第二次党锢 | 169年(建宁二年),李膺、杜密、范滂等百余人死于狱中;176年禁锢扩及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五属 |
| 党锢总账 | 《后汉书·党锢列传》序: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
| 禁锢历时 | 自169年第二次党锢至184年大赦,凡十五年 |
| 黄巾与解锢 | 184年黄巾起事,中常侍吕强言党锢久积、恐与张角合谋,灵帝乃大赦党人 |
| 十常侍 | 灵帝朝专权的中常侍集团,《后汉书》所列实为十二人: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 |
| 灵帝倚宦 | 灵帝常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
| 西邸卖官 | 灵帝开西邸卖官,公(三公)价一千万钱,卿价五百万钱 |
| 何进之死 | 189年八月,大将军何进入长乐宫见何太后,张让、段珪等伏兵杀之于宫中 |
| 尽诛宦官 | 189年八月,袁绍闭北宫门,勒兵捕宦者,无少长皆杀之;有无须而误死者,自发露然后得免。死者二千余人(此数另有异读,见 disputes) |
| 终局 | 张让、段珪挟少帝与陈留王夜出,追及于黄河渡口,张让投河死;董卓随即入洛阳,收京师兵权 |
学 界 异 说
- 起于92年和帝与郑众诛窦宪——《后汉书·宦者列传》明言「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 应起于88年窦太后临朝、窦宪当国——外戚专权在先,宦官反扑在后;循环的第一个齿轮是外戚,不是宦官
- 起点应更早。明帝、章帝时宦官已参与机要,郑众封侯只是这一趋势第一次被公开确认,并非源头
- 死者二千余人。通行点校本作「至自发露然后得免。死者二千余人」,「二千余人」属下句,指被杀的宦官
- 得免者二千余人。维基文库所据文本连读作「至自发露然后得免者二千余人」,则二千余人指脱衣自证而幸免的人
- 抄没变卖所得共三十余万万钱,充入王府;朝廷并据此减免了当年天下税租之半
- 今日流行的转述作「相当于国家一年租税收入的一半」——这是从减税幅度倒推出来的换算,非原文直陈
- 制度性。幼主继统→母后临朝→外戚辅政→皇帝长成后身边只剩宦官可用,四步咬合成循环,非某人之过
- 是皇权的主动选择。宦官无外朝根基、性命全系于皇帝,是皇帝制衡外戚与士大夫最趁手的私人工具
- 戚宦之争是主线。它瘫痪了中枢,直接引出党锢、黄巾与董卓
- 更根本的是豪族坐大、土地兼并、编户流失与羌乱耗竭财政;戚宦之争是这些病症在宫廷里的表现,不是病因
- 士人以名节抗浊流,是儒家政治伦理的高峰
- 清议标榜、互相题拂,本身也是一种集团政治;其道德姿态高而实际的政治能力有限
影 响(编 者 的 推 断)
为什么单独列出来: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能"证明"跨越百年的因果——那是现代人的推断。 所以它和史料直陈的事实分开显示。明示这是编者的解释,比假装有史料诚实。
关 联
| 参与 | p-liu-zhao(未撰) — 汉和帝,十四岁借宦官郑众之力诛窦宪,开皇帝倚宦官夺权之端 |
|---|---|
| 参与 | p-dou-xian(未撰) — 大将军,破北匈奴、燕然勒石,92年被迫自杀 |
| 参与 | p-zheng-zhong(未撰) — 中常侍,助和帝诛窦宪;102年封鄛乡侯,宦官封侯之始 |
| 参与 | p-ban-gu(未撰) — 随窦宪出塞,作《封燕然山铭》;后以窦宪门客坐罪死于狱中 |
| 参与 | p-deng-sui(未撰) — 和熹邓太后,临朝十六年,用兄邓骘辅政 |
| 参与 | p-deng-zhi(未撰) — 大将军,121年邓太后崩后被构陷,绝食而死 |
| 参与 | p-sun-cheng(未撰) — 宦官,125年发动政变立顺帝,十九侯之首 |
| 参与 | p-liang-ji(未撰) — 大将军,专权十八年,鸩杀质帝,159年被诛 |
| 参与 | p-liu-zuan(未撰) — 汉质帝,目梁冀为「跋扈将军」,即日被鸩杀 |
| 参与 | p-liu-zhi(未撰) — 汉桓帝,与五宦官密谋诛梁冀,事成大封宦官 |
| 参与 | p-shan-chao(未撰) — 中常侍,五侯之首,封新丰侯,食邑二万户 |
| 参与 | p-dou-wu(未撰) — 大将军,168年与陈蕃谋诛宦官失败,自杀 |
| 参与 | p-chen-fan(未撰) — 太傅,与窦武同谋,168年率诸生拒战被害 |
| 参与 | p-li-ying(未撰) — 士人领袖,两次党锢的核心人物,169年死于狱中 |
| 参与 | p-fan-pang(未撰) — 党人,第二次党锢中自赴县狱就死 |
| 参与 | p-cao-jie(未撰) — 宦官,168年挟持灵帝、矫诏诛窦武陈蕃 |
| 参与 | p-zhang-rang(未撰) — 十常侍之首,189年杀何进,后挟少帝出奔,投河死 |
| 参与 | p-liu-hong(未撰) — 汉灵帝,十二岁即位,以张让赵忠为父母 |
| 参与 | p-he-jin(未撰) — 大将军,189年谋诛宦官,召外兵入京,被伏杀 |
| 参与 | p-yuan-shao(未撰) — 189年闭北宫门,尽诛宦官 |
| 参与 | p-dong-zhuo(未撰) — 应召入京,收洛阳兵权 |
| 地点 | pl-luoyang-han(未撰) |
| caused | 党锢之祸:士人的第一次集体覆灭 — 士大夫以清议抗宦官,酿成两次党锢之祸 |
史 源
s1 《hou-han-shu》 卷二十三·窦融列传第十三(附窦宪) 「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 s2 《hou-han-shu》 卷三十四·梁统列传第二十四(附梁冀) 「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 s3 《hou-han-shu》 卷三十四·梁统列传第二十四(附梁冀) 「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 s4 《hou-han-shu》 卷六十七·党锢列传第五十七(序) 「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 s5 《hou-han-shu》 卷六十七·党锢列传第五十七(序) 「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s6 《hou-han-shu》 卷七十八·宦者列传第六十八(郑众) 「十四年,帝念众功美,封为鄛乡侯,食邑千五百户。……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s7 《hou-han-shu》 卷七十八·宦者列传第六十八(单超等五侯) 「封超新丰侯,二万户,璜武原侯,瑗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上蔡侯,衡汝阳侯,各万三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s8 《hou-han-shu》 卷七十八·宦者列传第六十八(序、张让赵忠条) 「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s9 《hou-han-shu》 卷六十九·窦何列传第五十九(何进) 「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宦者,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然后得免。死者二千余人。」 s10 《hou-han-shu》 待核(和帝纪、殇帝纪、安帝纪、顺帝纪、桓帝纪、灵帝纪;邓寇列传;陈王列传;宦者列传孙程条) · 待实查
⚠ 本条目有 1 条史源的卷次尚未实查,一律标「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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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实查是老实的状态,编一个卷次才是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