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萨之战与尼布楚条约

叙事

黑龙江上游有一段江水由北折东，江湾北岸是一片难得的开阔平地。土地肥沃，能长麦子，能养马。当地达斡尔人管这个地方叫雅克萨。

十七世纪中叶，从西伯利亚一路东下的哥萨克到了这里。

他们不是任何一支正规军。更像是一群拿着火枪的猎人和亡命徒，沿着一条条河谷向东推进，遇到部落就索取毛皮，遇到抵抗就烧村，走到哪里就在河边钉一座木头寨子，然后把寨子叫做城。1665 年，一个叫切尔尼戈夫斯基的波兰流人重新占据了雅克萨——此人是杀了长官逃出来的通缉犯。他先是在这里自立，后来向沙皇上书请罪，沙皇不但赦免了他，还给了他一份薪俸。

这就是俄国在远东扩张的典型方式：私人先去，占住了，国家再追认。

清朝对此并非一无所知。真正让北京难受的是 1667 年的一件事：黑龙江上游的部落首领根特木尔带着部众投了俄国。清方索还，俄方不给。

一个原本向清朝纳贡的首领跑到别人那里去了，而那个”别人”回话说：人归我。

这在东亚的政治语法里没有先例。周边的部落可以叛，可以逃，但从来没有一个能让宗主国要不回来。北京第一次遇到一个既不肯做藩属、又不肯讲道理、还离得极远的对手。

只是康熙那时候顾不上。南方三藩打得正凶，全国的兵、粮、钱都往那边填。他能做的只是把这笔账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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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藩之乱在 1681 年平定。1683 年，郑克塽降清，台海也了了。

同样是 1683 年，康熙做了一件事：设黑龙江将军，第一任是萨布素。

这一步比后来任何一次冲锋都重要。

从北京到雅克萨，直线两千余里，中间是无路的森林和沼泽。此前清军也不是没打过黑龙江上的哥萨克，打赢过几次，赢了就撤，俄国人第二年又回来——因为你走了，他没走。你的军队是远征，他的寨子是家。

萨布素接手后干的活很枯燥：在瑷珲筑城，屯田，造船，运炮，设驿站，把粮仓一座一座往北推。整整两年，没有一场像样的仗。他做的事只有一件——把黑龙江从一片”远方”，变成一条清军能吃住、能停住、能过冬的补给线。

在此之前，清朝对雅克萨的问题是”打不打得赢”；在此之后，问题变成了”打完之后走不走”。

后一个才是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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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5 年，清军到了雅克萨城下。

主将彭春，郎坦为副，兵力约三千人。军中有从福建调来的藤牌兵，还有攻城用的红衣大炮。城里，俄方督军托尔布津手上有四百五十人。

这一仗几乎没有悬念。木头寨墙挡不住炮弹，一天的轰击之后，城中死伤枕藉。托尔布津请降。

清军的处置很宽——而这恰恰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 俄人获准携带武器和财物退往尼布楚，愿意留下的编入清军。有二十五到四十人选择了留下，日后成了北京城里的”俄罗斯佐领”。

然后清军拆了城，烧了城，回瑷珲了。

他们甚至没有割掉地里的庄稼。

于是这年秋天，托尔布津回来了。他带人回到那片空无一人的废墟，收割了自己春天种下的麦子，然后重新筑城。

这一次，不再是木头寨子。

俄军中有个人叫拜顿，普鲁士人，早年被俄军俘获，流放西伯利亚，是个懂欧洲棱堡技术的军人。他给雅克萨修的是夯土墙芯、外裹柳条草根编织层的土城：低矮，厚实，带角堡。

这种墙的原理是：炮弹打进去不是把它砸碎，而是被它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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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6 年，清军第二次来到雅克萨。这次的主将是萨布素和郎坦，兵力约二千一百人。城中俄军八百二十六人，火炮十二门。

清军很快发现，去年那一套不管用了。炮弹轰在土墙上，只留下一个坑。数次强攻，都被打了回来。俄军甚至敢开门反击。

围城的第五天，托尔布津被一发炮弹击中，死了。拜顿接过指挥权。

——然后就是漫长的、乏味的、可怕的对峙。

清军挖壕，筑垒，切断江面，把雅克萨围死。城里的人出不去，粮食吃尽了，水源不足，接着是坏血病、伤寒、痢疾。围城的清军也在死人：冻死的，病死的，死在冰天雪地里守着一座他们攻不进去的土堆。

到冬天，那八百多守军已经死得只剩下极少的人。诸说不一：有说生还者不足六十六人，有说尚存一百五十上下，也有说只剩二十四个。无论哪个数字为真，这座城都不是被攻破的，是被熬空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围城停了。

不是因为清军攻不动，也不是因为俄军投降。是因为俄国派使者到了北京，请求停战议和；康熙下令撤围。

清军解除了包围，甚至允许对方给城里的残兵送粮。围了大半年，把对手熬到只剩一口气，然后自己主动松了手。

这不是仁慈，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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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要的从来不是雅克萨。

雅克萨是一座木头城，烧过一次，第二年还能长出来；再烧一次，第三年还会长出来。他要的是一条边界——一条对方以国家的名义承认、并且写在纸上的线。没有这条线，清军可以每三年去烧一次雅克萨，一直烧到王朝终结。

而且他的时间不多了。

漠西的准噶尔部，噶尔丹正在崛起。1688 年，噶尔丹翻过杭爱山，大举攻入喀尔喀蒙古。喀尔喀溃败南奔，整个漠北的秩序在几个月内塌掉。

而清朝派往色楞格斯克与俄国谈判的使团，此刻正走在路上——索额图、佟国纲一行行至喀尔喀地界，前面已打成一片，道路断绝，只能掉头回北京。

局势于是成了这样：东北是俄国，西北是噶尔丹，而噶尔丹的背后可能站着俄国。

清朝最怕的从来不是其中任何一个，而是这两个握手。

所以尼布楚谈判的真正议题，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黑龙江。它是：用东北的一些让步，买断西北的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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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9 年夏天，两国使团抵达尼布楚。

清方为首的是索额图，副使佟国纲——他是康熙生母的兄长，皇帝的舅舅。郎坦也在，那位打过两次雅克萨的将军，如今坐到了谈判桌边。此外还有两个欧洲人：耶稣会士徐日升与张诚，身份是译员。

俄方是戈洛文。

会谈的语言不是汉语，也不是俄语，而是拉丁语。

两个都不懂对方语言的帝国，通过两个欧洲传教士，用一门在欧洲已近乎死亡的古典语言，谈论一条亚洲的河。清方的意思由徐日升、张诚译成拉丁文，俄方的波兰译员再把拉丁文转成俄文；一句话往返一趟，要过三道手。

第一天几乎谈崩。索额图开口要的是贝加尔湖以东全部，戈洛文要的是以黑龙江为界。两个方案中间隔着上千里。会场之外，双方陈兵对峙，随时可以变成第三次雅克萨。

谈判拖了十几天。为了不让这场谈判在气氛上先垮掉，双方约定各带随员四十名、卫兵二百六十名入会场，其余部队后撤。

最终的线是这样划的：

自额尔古纳河向北，至格尔必齐河，再沿外兴安岭一路向东——岭南属中国，岭北属俄国。雅克萨归中国，俄人尽撤，毁城。至于乌第河一带，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先不划，留作待议之地。

条约六条。里面还写了两件当时看很小、后来看很大的事：两国之人只要持有护照，就可以过界往来贸易；订约以前的逃人互不追索，此后越界的各归各国。

1689 年 9 月 7 日，双方签字。文本以拉丁文为准，另有俄文本与满文本。后来所立的界碑上，刻着拉丁、俄、满、汉、蒙五种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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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条约值得把它到底是什么说清楚。

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以对等主权者的形式订立的边界条约。

此前中国与外部政权之间的文书，要么是册封，要么是盟誓，要么是城下之约——总之双方在名分上从来不是平的。而在尼布楚，两个皇帝的全权使臣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用同一种第三方语言，把一条线写下来，各自盖印。不谈天朝，不谈藩属，只谈河与山。

它也确实让出了土地。贝加尔湖以东、尼布楚一带原在清朝的声索范围内，最终归了俄国。清方在军事上并不吃亏，却在谈判桌上退了一步——因为索额图身后站着一个正在打进喀尔喀的噶尔丹，而皇帝要的是尽快把北方收成一条线。

它换回来的东西同样实在：此后一百多年，中俄东段边界大体安静。康熙得以腾出手来对付噶尔丹。第二年，乌兰布通之战，清军与准噶尔正面碰撞——那一战里，刚从尼布楚回来的佟国纲阵亡。

签下和约的那只手，一年后倒在了另一个战场上。 这是尼布楚条约的代价表上，最直接的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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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要说的，是这条线后来的下场。

尼布楚划定的东段边界，一直存续到 1858 年。那一年清朝正陷在内忧外患之中，俄国以武力相胁，订立瑷珲条约；两年后的 1860 年中俄北京条约，把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土地割了去——其中就包括雅克萨。

俄国当年在城下拿不到的东西，一百七十年后拿到了。不是靠围城，是靠对方的虚弱。

所以雅克萨与尼布楚这件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这里：1689 年那条线，是清朝在战场占优、并且清楚知道自己占优的情况下，主动划下的。

一个国家能在自己强的时候把边界谈定，是因为它算得清自己有几条战线；而当它算不清、也守不住的时候，条约就只是一张纸。

条约从来不保护弱者。它只是把强者当时愿意接受的东西，写下来而已。

考据

史源状况。 本条目的骨干年份、人名、条款以中文维基百科「雅克萨战役」「尼布楚条约」二条目，以及《中俄尼布楚议界条约》汉译文本（「世界和日本」数据库收录，文件号 16890827.T1C）为据，并以英文维基百科 Siege of Albazin 交叉核验兵力与伤亡。清方原始史料（《清圣祖实录》相关诸条、《清史稿·萨布素传》）卷次尚未实查，一律标「待核」、verified: false。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

兵力的两套账。 两次攻城的兵力，清俄记载相差数倍：第一次，清方记约三千，俄方记一万五千；第二次，清方记约二千一百，俄方记八千以上。这类差距在围城战中相当常见——守城一方倾向于放大围者，或把辅兵、民夫、水手一并计入。本条目以清方数字为叙述基准，俄方数字并列于 disputes，不作裁断。

守军存活人数。 第二次围城解围时俄方残存人数有三说：不足六十六人（英文维基据俄方记载）、约一百五十人、仅二十四人（中文维基）。差异可能出自统计时点不同（当年冬季 vs 次年撤离时）与口径不同（战斗员 vs 全部居民）。本条目采”八百二十六人中生还者不足六十六人”为主叙，但明确标为 adopted_reason: default——这是为了叙事完整而作的默认选择，不是学术定论。

签约日期的三个数字。 同一件事有三种系日：公历 1689 年 9 月 7 日（中文通行）、9 月 8 日（部分条约译注）、俄历 1689 年 8 月 27 日（俄方文本落款）。俄历（儒略历）与公历在十七世纪相差十日。汉文纪日又有「康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四日」与「七月十四日」两说。本站以公历系年，取 9 月 7 日、七月二十四日为主，余说入 disputes，researched: false。

文本的语言问题。 条约以拉丁文本为准，另有俄文本、满文本，三者内容存在出入。值得注意的是：清方当时并未制作正式汉文本。 这不是疏忽——谈判由满洲贵族与耶稣会士主导，汉语在这场交涉中根本不是工作语言。今日通行的汉文条约文本，是后来据他本回译的。因此凡引用条约”原文”必须注明所据何本；本条目正文一律以白话转述条款，不作引号引用。

性质的定位。 学界主流视尼布楚条约为中国与外国订立的第一个对等条约：双方以主权者身份、经全权代表签署、以第三方语言为准据文本。这一判断在其后不平等条约的对照下尤其鲜明。但”清朝是否吃亏”仍有争论——贝加尔湖以东的让步、乌第河待议区的悬置，都与噶尔丹的军事压力直接相关。诸说并列于 disputes。

注释

• 雅克萨：黑龙江上游北岸城寨，俄方称阿尔巴津（Albazin）。今属俄罗斯阿穆尔州。
• 尼布楚：石勒喀河畔城市，俄名涅尔琴斯克（Нерчинск），今属俄罗斯外贝加尔边疆区。
• 瑷珲（ài huī）：黑龙江东岸城，清代黑龙江将军初驻于此。今黑龙江省黑河市爱辉区。
• 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以东、石勒喀河北岸支流，尼布楚条约东段界线的起点之一。
• 外兴安岭：即斯塔诺夫山脉（Становой хребет），今在俄罗斯境内。
• 乌第河：注入鄂霍次克海的河流。条约将乌第河与外兴安岭之间一带列为待议地区，长期悬而未决。
• 达斡尔（dá wò ěr）：黑龙江中上游的世居民族，明清之际受清朝管辖。
• 哥萨克：东欧草原地带的武装移民群体，十六世纪起为俄国东扩的先锋。
• 萨布素（sà bù sù）：满洲镶黄旗人，首任黑龙江将军。
• 托尔布津：Алексей Толбузин，雅克萨俄方督军。
• 拜顿：Афанасий Бейтон，普鲁士人，被俄军俘获后流放西伯利亚，托尔布津死后代领雅克萨守军。
• 戈洛文：Фёдор Головин，俄方全权大使。
• 徐日升：Tomás Pereira，葡萄牙籍耶稣会士。张诚：Jean-François Gerbillon，法籍耶稣会士。二人任尼布楚谈判清方拉丁文译员。
• 佟国纲：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之兄，都统、一等公。尼布楚谈判清方副使，1690 年战死于乌兰布通之战。
• 红衣大炮：明清之际自欧洲传入的前装滑膛加农炮，清军攻雅克萨的主要重火器。
• 藤牌兵：以藤编圆盾配腰刀作战的步兵，第一次雅克萨之战中由福建调入，长于近战与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