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之战与项羽

叙事

事情要从一场败仗说起。

秦二世二年的秋天，项梁死在定陶。

这个人是项羽的叔父，是楚地反秦势力真正的组织者。他从会稽起兵，收编各路散兵，立了一个放羊的少年做楚怀王，把一盘散沙拧成了一支能打的军队。然后他连胜数场，觉得秦军不过如此，开始轻敌。章邯挑了一个雨夜，衔枚疾进，一击而破。项梁战死，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对楚军而言，这是塌天之祸。对章邯而言，这只是他一连串胜利里的又一次。

章邯此前是秦的少府，管皇室财政，不是武将。陈胜的军队打到戏水、离咸阳只剩几十里的时候，朝堂上一片死寂，是他站出来说：贼已至此，兵不及发，请赦免骊山的刑徒，发给他们兵器。二世准了。于是章邯带着一群刚从工地上放下来的囚犯，出关，一战击溃周文，再战破陈胜，三战杀项梁。

这三年里，秦帝国的军事命脉几乎系于此人一身。

打死项梁之后，章邯做了一个判断：楚地的乱军已经不足为患了。他掉头北上，去打赵国。

这个判断合乎逻辑，也确实差点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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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当时是这样的局面：赵王歇和赵相张耳守在邯郸。章邯攻破邯郸，把城墙夷平，把居民迁走——他要的不是这座城，是让它永远不能再成为一座城。赵王与张耳退保巨鹿。

秦将王离率军把巨鹿围了起来。王离是名将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秦帝国最正统的将门。他带的是长城军团，蒙恬留下的边防精锐，是当时秦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

章邯自己屯兵巨鹿以南的棘原，在两军之间修了一条甬道——两侧筑墙的通道，把粮食源源不断地送到王离营中。

这个部署很难挑出毛病。王离攻城，章邯供粮并掩护侧背，一前一后两支主力互为犄角。巨鹿城里粮尽兵少，城外的援军谁也不敢动。

不敢动，是有原因的。

赵将陈馀收了几万散兵，驻在巨鹿城北。张耳在城里，一天几封信出来，骂他见死不救。陈馀说：我这几万人打过去，无非是拿肉喂虎，一点用没有，还搭上自己。张耳不信。陈馀就派了张黡、陈泽两个人，带五千人去试。

五千人过去，全没了。一个都没回来。

这就是当时所有人看到的答案。所以燕军来了，齐军来了，各路诸侯的救兵陆陆续续来了十几路，全都在城外扎营，谁也不出击。他们不是懦夫，他们是算过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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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这边，怀王正在做另一件事。

项梁一死，这个原本被项氏当作旗号的放羊少年，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有了实权。他收了项羽和吕臣的兵，自己统领，然后开始重新分配。

他给了两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救赵。上将军是宋义，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

第二个任务：西入关中。交给刘邦。并且约定，先入关中者，王之。

这个安排里的算计不难看懂。北路要跟秦军的两支主力硬碰，是最危险的活，交给项氏的人；西路是捡便宜的活，交给一个厚道长者。而宋义压在项羽头上——项羽这个人他见过，二十出头，力气大，脾气更大，是把不好握的刀。他要给这把刀套上一个鞘。

宋义是有资历的。项梁轻敌的时候他就劝过，还准确预言了定陶之败。他从齐国回来，路上碰见齐国使者，说：项梁必败，你走慢一点，慢就能活。后来果然应验。怀王因此认为他懂兵。

军队开到安阳，宋义下令停止前进。

一停，四十六天。

宋义的道理是：让秦赵先打。秦打赢了，也打疲了，我们承其疲敝而击之；秦打不赢，我们擂鼓西进，一举入秦。他讲得很漂亮，还讲了一句被后人记住的话——搏牛的虻虫再大，也咬不死牛身上的虱子。意思是：眼下的仗，让别人去打。

道理不是全无根据。等敌两败俱伤再出手，是兵家常法。

但它在这里有一个致命的洞：如果王离攻下了巨鹿，赵国就没了，秦军非但不敝，还会得到整个河北，然后回过头来吃掉楚。所谓“承其敝”，前提是秦赵能相持得住，而巨鹿城里已经没有粮食了。

更要命的是军中的景象。那年天寒，大雨不止，士兵们冻着，吃的是芋头和豆子，军中没有存粮。而上将军宋义正在为儿子饯行——他把儿子送去齐国做相，摆了几天酒宴，高朋满座。

项羽在雨里站着，看着这一切。

那天早晨，项羽去中军帐参见上将军。进帐，拔剑，斩下宋义的头。

然后他提着头走出来，对全军说：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密令我杀他。

这句话是假的。怀王根本没有下过这样的令。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这支军队在雨里冻了四十六天，主帅在喝酒，而现在有一个人替他们把这件事结束了。诸将没有一个人反对，都说：首先立楚国的是将军家，如今将军诛乱，是应该的。

消息传回楚怀王那里。怀王没有选择——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军队了。他只能追认项羽为上将军。

这一刀，项羽夺回了兵权，也把自己送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他必须赢。宋义的头已经砍了，理由是“不肯救赵”。他要是救不下巨鹿，这颗人头就会变成他自己的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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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是中国军事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赌博。

项羽先派英布和蒲将军带两万人渡漳河，试探性地打甬道。小胜。陈馀又来请兵。

于是项羽做了那个决定。

全军渡河。渡完之后，把船全部凿沉，把做饭的锅和甑砸碎，把营帐烧掉，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

要理解这个动作的分量，得先明白它取消了什么。船沉了，退路没有了；锅砸了，扎营煮饭的可能没有了；帐篷烧了，过夜的可能没有了。三天的粮食意味着：三天之内不赢，剩下的人就要在河北的冬天里活活饿死。

它甚至不是激励士气的手段，它是取消选项。项羽把这支军队所有“还可以再想想”的空间，全部亲手删掉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战术上更关键的事：他不去救巨鹿。

他去打甬道。

巨鹿城下是王离的二十万人。正面冲上去，等于自杀。但王离的粮食是章邯的甬道送来的。切断甬道，二十万人立刻变成二十万张要吃饭的嘴。项羽反复冲击章邯的粮道，与秦军接战九次，把甬道彻底切断。

这九战是整场战役的全部内容。楚军没有退路，没有粮食，没有第二天，所以他们打起来是不要命的——《史记》记下了当时的场面：楚国的战士，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十的，喊杀声动天，营壁上那些诸侯军的人，人人吓得发抖。

那十几路诸侯军，就在自己的营垒上看完了整场战斗。

后来汉语里多了一个词：作壁上观。

王离军的补给断了、侧翼被撕开、士气崩了。苏角战死。王离被俘。涉间拒绝投降，放火烧死了自己。秦帝国最精锐的那支边防军，在巨鹿城下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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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之后，项羽召见各路诸侯的将领。

他们从辕门进来，一个一个跪着，用膝盖挪到项羽面前，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这一年，项羽二十五岁上下。

从这一刻起，他是诸侯上将军，所有诸侯的军队都归他节制。这个位置不是楚怀王给的，不是任何人封的，是他在巨鹿城下自己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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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还剩最后一支军队。

他退了。项羽追。双方在漳水一带反复拉锯，章邯几次失利。他往咸阳送了求援的信，派长史司马欣亲自回去。

司马欣在宫门外的司马门等了三天，赵高不见他。

三天之后，司马欣明白了：这不是忙，这是意思。他连夜逃回军营，而且不敢走来时的路——赵高果然派人追杀，只是走岔了道。他见到章邯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朝廷现在是赵高做主。将军有功，他要杀你；没有功，他也要杀你。

赵国的陈馀这时候也送来一封信，把白起和蒙恬的下场摆在章邯面前：秦朝的大将，有功的最后都被杀了。

章邯的处境已经很清楚：他背后没有国家了，只有一个想杀他的丞相和一个不知情的皇帝。他为这个帝国打了三年仗，从骊山刑徒打到长江以北，最后发现自己在替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卖命。

秦二世三年七月，章邯与项羽相约于洹水南岸的殷墟——那是商朝故都的废墟。盟约既成，章邯见到项羽，眼泪流下来，把赵高的事一句一句讲给他听。

项羽立章邯为雍王。

这场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战争，到这里结束。秦帝国最后的野战力量，一支被歼灭，一支投降。此后刘邦一路西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因为能抵抗的人，都在巨鹿和殷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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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项羽做的最后一件事，才真正定义了他。

秦军投降了二十万人。这二十万人不服。他们在军中被诸侯的士卒当奴隶使唤、任意欺侮——过去这些诸侯的人在秦军手下受过的苦，现在加倍还回来。降卒们私下议论：进了关中要是打不下来，秦朝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全杀掉。

议论传到项羽耳中。

他和英布、蒲将军商量：这些人心不服，到了关中不听号令，事情就危险了，不如杀掉。

于是在一个夜里，楚军在新安城南把二十余万秦军降卒全部坑杀，只留下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人。

这是巨鹿之战真正的结尾。

它和破釜沉舟是同一种思维：面对一个复杂的、需要时间去处理的难题——降卒难以消化、粮食不够、人心不稳——项羽永远选择那个最短、最直接、最不需要等待的解法。在巨鹿，这种思维让他创造了奇迹；在新安，同样的思维让他杀掉了二十万已经放下武器的人。

而这二十万人的父兄，都在关中。

后来项羽入关、分封、自立为西楚霸王，把天下切成十八块，然后眼看着这十八块在一年之内重新烧起来。他一生打了七十多仗，几乎没有输过，最后在垓下输掉了唯一一场决定性的失败，自刎于乌江。

他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能打——恰恰相反，论战场上的直接杀伤力，秦末汉初没有第二个人接近他。他的问题是：巨鹿教会了他，把所有筹码推上桌、用绝对的意志和暴力碾过去，是有效的。

那一次确实有效。

而此后他遇到的每一个难题，都不再是巨鹿。

考据

史料主脉。本条目主要依据《史记·项羽本纪》（卷七），巨鹿被围与陈馀、张耳的部分补以《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卷八十九）。上述两卷的关键原文均经维基文库实查，已录入 sources 的 quote 字段（verified: true）。月份序列（二世二年闰九月至三年七月）参照《秦楚之际月表》，但该卷卷次本条目未实查，标为「待核」。

系年问题。这是本条目最需要交代的一处。秦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故「秦二世三年」并非公历某一年，而是自公历前208年十月起，至前207年九月止。项羽渡河决战在二世三年十二月，换算公历已进入前207年初；章邯降于二世三年七月，则在前207年夏。因此中文维基百科将战役全程标作「前208年闰九月—前207年七月」，而多数通史径称「前207年巨鹿之战」——两说并不矛盾，只是取的端点不同。本站以决战之年（前207）系事，原始纪年记于 era。

⚠️ 需特别提醒：「农历十一、十二月必已跨入次年公历」这条常用通则，在秦及汉初是错的，因为岁首在十月而非正月。前104年太初历改岁首为正月之后，那条通则才成立。

兵力数字。今日流行的「楚军五万对秦军四十万」是现代估算，不是《史记》明文。《史记》给出的确切数字只有三个：先锋英布、蒲将军的二万人；陈馀试探性派出的五千人（全没）；新安坑杀的二十余万降卒。王离军「二十万」、章邯军「二十万」、楚军「五万」，均为后人根据秦军编制与坑降之数逆推而来，本条目照录通行说，但在 facts 与 disputes 中明确标注其为估算。写秦末战争，凡见整齐的十万级数字，都应先问一句它出自哪里。

「破釜沉舟」的实际含义。文学化的读法把它当成一次悲壮的表态，但它在战术上是有确切指向的：项羽渡河后并未直扑巨鹿城下的王离军，而是反复攻击章邯的甬道——即输粮通道。《项羽本纪》原文是「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绝其甬道」四字才是胜负手。断粮之后，王离的重兵集团才在城下崩溃。所谓九战，是九次围绕粮道的接战，不是九次攻城。

「作壁上观」的诸侯军。《项羽本纪》记「诸侯军救鉅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张耳陈馀列传》记燕、齐、楚援军「皆壁馀旁，未敢击秦」。这些人的怯战常被后世当作笑柄，但陈馀那五千人的下场就在眼前——他们的按兵不动，与其说是懦弱，不如说是基于已有战例的判断。项羽做的事之所以震撼，恰恰因为它在当时所有人的理性计算之外。

宋义之案。《项羽本纪》记宋义「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其主张见于「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项羽杀他时的说辞是「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两段话都出自本纪，可以并读——太史公把攻守双方的理由都留在了纸上，没有替读者下判断。需要注意的是，「楚王密令我杀宋义」是项羽的临场说辞，本纪中并无怀王下令的记载；怀王事后任命项羽为上将军，是既成事实之下的追认。

新安坑杀的数字。「二十余万」出自本纪明文。古代战争记载中降卒之数常有夸大，此数究竟是实指还是约数，学界有保留意见，本条目照录史文并在 disputes 中标出。

注释

• 巨鹿（jù lù）：秦钜鹿郡治，今河北省邢台市巨鹿县一带。「钜」「巨」通用。
• 甬道（yǒng dào）：两侧筑墙的运输通道，用于遮蔽输粮部队，避免侧击。章邯自棘原至巨鹿修筑甬道，为王离军输粮。
• 棘原（jí yuán）：章邯屯兵处，在巨鹿以南、漳水之畔，今址在河北平乡、邯郸之间，确切地望有异说。
• 殷虚（yīn xū）：即殷墟，商代后期都城遗址，在洹水（今安阳河）之南，今河南安阳。章邯在此向项羽投降。
• 新安（xīn ān）：秦县，今河南渑池、新安一带。二十余万秦降卒被坑杀于新安城南。
• 安阳：宋义顿兵四十六日之地。⚠️ 此「安阳」非今河南安阳，其今址有异说（一说在今山东曹县一带），本条目不作定论。
• 少府（shào fǔ）：秦九卿之一，掌山海池泽之税及皇室手工业，主管皇室财政。章邯以少府之职领兵，本非武将出身。
• 上将军 / 次将 / 末将：楚军此次北救赵所设三级统帅。宋义为上将军（号「卿子冠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
• 卿子冠军（qīng zǐ guàn jūn）：宋义的尊号。「卿子」是当时对人的敬称，「冠军」意为诸军之首——这是「冠军」二字在汉语中较早的用例之一。
• 涉间（shè jiàn）：秦将，巨鹿兵败后拒绝投降，自焚而死。
• 张黡（zhāng yǎn）、陈泽：陈馀部将，率五千人试探秦军，全军覆没。二人之死后来成为张耳、陈馀反目的导火索。
• 司马欣（sī mǎ xīn）：秦长史，赴咸阳求援不得见，还劝章邯降楚。后与章邯、董翳同封，即所谓「三秦」。
• 作壁上观：成语，出《史记·项羽本纪》「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壁」指营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