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帝国的扩张与代价
刘彻在位五十四年,把一个休养生息的帝国改造成一台战争机器;打出了此后两千年中国的版图轮廓,也几乎把这个国家掏空。
叙事
一个不打仗的帝国,交到一个十六岁的人手里
前141 年,刘彻即位,虚岁十六。
他接手的是一个奇怪的帝国:非常有钱,非常能忍。从他曾祖父刘邦被围在白登山那天起,汉朝对匈奴的国策只有两个字——和亲。送公主,送丝绸,送粮食,边境被抢了就当没看见。七十年里,这套办法没有一次被真正推翻,因为它便宜。而汉朝把省下来的钱和人口,变成了粮仓里堆到腐烂的谷子和国库里穿钱的绳子朽断的铜钱。
这是一个把”忍”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国家。它忍出了一份巨大的家底。
然后这份家底,交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里。
刘彻这个人,一生做过的所有事情——打匈奴、通西域、封泰山、改历法、专卖盐铁、杀丞相如杀鸡——都可以用一个特征串起来:他不接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这个说法。祖父辈认为不能打,他要打;诸侯王尾大不掉是七十年的老问题,他要解决;连纪年这种事,历代帝王都是”元年二年三年”数下去,他觉得不够,从前140 年起,中国有了第一个年号——建元。
年号这个发明后来用了两千年。它的本意其实很简单:时间也应该由皇帝命名。
削藩:不用刀的那一种
诸侯王的问题,他祖父辈用刀试过。景帝削藩,削出了七国之乱,差点亡国。
刘彻用的是另一种办法。主父偃提了个建议:与其硬削,不如让诸侯王把封地”分”给自己的儿子们——除嫡长子外,其余诸子也可以在本国之内受封为侯。这听上去是天大的恩典,皇帝格外开恩,让你的小儿子们也有份。
于是前127 年,诏令下达。《汉书·武帝纪》记这件事的结果只有一句话:「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
一个能与朝廷叫板的大国,两代人之后就碎成一堆彼此扯皮的小侯。没有一个诸侯王能反对这条政令,因为反对它的人,会先被自己的儿子们反对。 这是中国政治史上少见的、几乎无解的阳谋。
削藩之后,他还要削另一样东西:相权。他把决策搬进宫里,尚书、侍中这些原本是近侍的职位开始过问国政,丞相逐渐变成了执行和背锅的位置。武帝一朝的丞相,好几位死于非命——这个岗位到后来甚至没人愿意接。
内部理顺了。他开始向外看。
马邑:一场没打起来的伏击,一场打了四十年的战争
前133 年,一个叫聂壹的马邑商人献了个计策:诈降诱敌,把匈奴单于骗进马邑城,一举全歼。
汉朝在马邑周围的山谷里埋伏了三十余万人。军臣单于带着十万骑兵进了武州塞。
然后单于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沿途的牛羊满山遍野,却没有一个放牧的人。
他抓了一个汉朝的亭尉。亭尉全招了。单于掉头就走,走的时候大概出了一身冷汗,事后说这是上天把这个亭尉送给他的。
三十余万汉军扑了个空。主谋王恢因为没有出击追敌,被下狱,自杀。
这场仗一箭未发,却是整个东亚历史的分水岭。因为它意味着和亲结束了。 匈奴知道汉朝已经决定要打,汉朝也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此后四十余年,两个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集团,在从辽东到河西的漫长战线上互相消耗。
卫青与霍去病:一个被战争选出来的家族
汉朝最初的将领是李广那一代人——擅长防守,熟悉边地,但他们打了一辈子,也没能改变匈奴来去自如的局面。
前129 年,四路出击,三路失利。只有一路打赢了:一个叫卫青的人,直捣龙城,斩首七百级。
七百,在后来的战果里是个可以忽略的数字。但它是汉朝对匈奴的第一次主动进攻的胜利,而且卫青做对了一件所有人都没做对的事——他在草原上没有迷路。
卫青出身极低。他是平阳侯家的骑奴,姐姐卫子夫是歌女,被武帝看中带进宫,他因此得以进入军中。这是一个靠裙带关系起来的人。
而他证明了自己不是。
前127 年,他率军收复河南地(今河套地区),斩首二千三百余级。汉朝在那里设立朔方郡,从内地迁去十万人。这是一次战略性的胜利:河套是匈奴威胁长安的跳板,拿下它,等于把匕首从帝国的胸口移开。
然后是他的外甥。
霍去病十八岁随军出征,二十岁那年——前121 年——他两次穿越河西走廊。春天那次,他带一万骑兵,孤军深入,斩获近九千级;夏天再出,越过居延,杀到祁连山下。当年秋天,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率部数万人降汉。
河西走廊自此归汉。汉朝后来在那里设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这条狭长的通道,是此后一千多年中原与西域之间唯一的陆上咽喉。
霍去病是一种全新的将领。他不带辎重,就地从敌人手里取给养,用最快的骑兵做最深的突击,把战争变成一场高速的、不讲道理的追杀。武帝要给他修宅子,他不要,说匈奴还没有消灭,用不着安家。
这句话后来被引用了两千年。但它同时也是这场战争的逻辑本身——一个不给自己留退路的逻辑。
漠北:胜利,和它的价目表
前119 年,武帝发动了对匈奴的最后一次总攻。
卫青、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分道出塞。随军的官马私马合计十四万匹,另有步兵和转运的民夫数十万。这是汉朝倾尽国力的一击。
卫青在漠北正面撞上了单于主力。当天有大风,沙砾扑面,两军在昏黄里绞杀。卫青用武刚车结成环形阵抵住冲击,然后放骑兵从两翼包抄。天黑之后,单于带着几百骑突围逃走。
霍去病走的是东路。他一直追到今蒙古国境内的狼居胥山,在那里筑坛祭天——“封狼居胥”从此成为中国军人的最高功业象征。他这一路的战果,《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记得很清楚:「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
七万零四百四十三级。但请注意后面半句:师率减什三——他自己的部队,损失了三成。
两路合计,斩获八九万。匈奴主力被打断了脊梁,此后很长时间里,漠南再无王庭。
这是汉武帝一生的顶点。
而它的价目表,也记在同一篇里,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十四万匹马出去,回来不到三万匹。十一万匹马死在了漠北。
马是农业帝国最昂贵、最难补充的战略物资——它不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它是几十年养出来的。这一战之后,汉朝有能力赢,但已经没有能力再这样赢一次。
前117 年,霍去病病死,虚岁二十四。
帝国的进攻能力,和这个年轻人一起,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到达顶峰,然后开始下坠。
钱从哪里来:一场对全国的搜身
战争最诚实的部分是账单。
那些堆到腐烂的粮食、朽断绳子的铜钱,在十几年里被花光了。武帝需要新的钱,而且要快。他找到了一个人:桑弘羊——洛阳商人的儿子,十三岁入宫,一个把算盘打到极致的技术官僚。
他们做的事情,按今天的话说,是把整个国民经济国有化。
盐铁官营:煮盐、冶铁这两个当时最赚钱的行业,收归国家垄断经营。民间敢私铸铁器煮盐的,处以刖刑(断左趾)。
均输平准:各郡把贡品折成当地土产,由国家统一转运到价高的地方卖掉;朝廷在长安设平准官,贱买贵卖,调节物价——同时赚差价。
币制:前118 年始铸五铢钱,前113 年干脆把铸币权全部收归中央,由上林三官专铸。这一步是彻底的:民间盗铸被判死罪的有数十万人,自首的有一百多万人。 一个数字能说明这场货币战争的规模——一百多万人自首。
算缗与告缗:前119 年下算缗令,商人的赀财每二千钱要缴一算(一百二十钱);隐瞒不报的,任何人都可以告发,告发者可以得到被没收财产的一半。
告缗这条,是全部政策里最狠的一条。它把邻里、伙计、亲戚都变成了潜在的告密者。史料记载的结果是:中等以上的商贾之家,大抵破产。
这套体系确实把钱榨出来了。战争得以继续。
但它也做成了另外一件事:汉初七十年生长出来的那个富庶的、活跃的民间社会,被系统性地拆掉了。 而”国家直接经营专卖以充军费”这个模型,从此进入中国财政的工具箱,此后两千年,每逢国用不足,历代王朝都会重新把它拿出来。
张骞:一个失败的使命,和它意外的后果
前139 年,一个叫张骞的郎官带着一百多人出发去西域。
他的任务是纯军事的:找到被匈奴打跑的月氏人,约他们东西夹击匈奴。
他刚出陇西就被匈奴抓住了。匈奴人扣了他十余年,给他娶了妻,生了孩子。他一直留着汉朝的符节。
后来他逃了,继续往西走,翻过葱岭,找到了月氏。
然后他发现:月氏人已经在新的土地上过得很好,土地肥沃,没人愿意再回去跟匈奴拼命。
他的使命失败了。
前126 年,他回到长安。出发时一百多人,回来的只有两个:他和他的匈奴向导堂邑父。
但他带回来的东西,比他被派去要的东西重要得多。他带回了汉朝人对葱岭以西那个世界的第一份第一手描述: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他还在大夏的市场上看见了蜀地的布和邛地的竹杖,由此推测在西南方向应该另有一条通往身毒(印度)的路。
前119 年,他再次出使,这次带了三百人,牛羊金帛以万计,目标是乌孙。
丝绸之路就是这样被打开的。 一条汉朝并没有打算修建的路,起因是一次失败的军事外交,主持者是一个走错了地方、耽误了十余年、活着回来的人。
大宛:为了马,走了一万里
西域打开之后,武帝听说大宛有一种好马,出汗如血。他派使者带千金和一匹金马去换,大宛拒绝了,还把汉使杀了。
前104 年,李广利出兵。这个人是宠妃李夫人的哥哥,武帝显然想再造一个卫青。他不是。
第一次远征,路太远,沿途小国闭城不给粮,汉军抵达郁成城时已经饿得打不动了,士卒死伤十之六七,退回敦煌。
武帝的反应是:下令,敢入玉门关者斩。
于是有了第二次。前102 年,汉朝赦免囚徒、征发恶少年和边骑,共六万人,马三万匹,牛十万头,浩浩荡荡再出敦煌。这一次围了大宛四十余日,大宛贵族杀掉自己的国王求和,献出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三千余匹。
前101 年,李广利班师。回到玉门关的,只剩万余人,马千余匹。
为了三千余匹马,死了几万人。
从纯粹的实用角度看,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但武帝要的可能从来不只是马——他要的是让整个西域知道:汉朝的军队可以走到这里。 此后西域诸国纷纷遣子入侍。
这是一个帝国在用最贵的方式,购买一样叫做”威信”的东西。
李陵与司马迁: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说话的代价
前99 年,李陵——李广的孙子——请求以步兵五千深入匈奴腹地,牵制敌军。
他碰上了单于主力。三万骑,后来增到八万余。他在山谷里且战且退,用大车结阵,箭射完了就用短刀,八天八夜退了几百里,杀伤匈奴数以千计。
箭尽粮绝,援兵没有来。李陵投降了。五千人里,逃回汉境的有四百余人。
消息传到长安,朝堂上一片声讨。武帝问一个叫司马迁的太史令怎么看。
司马迁说了实话:李陵以五千步兵抵挡数万骑兵,转战千里,力尽而降,是想将来找机会报答汉朝;何况他的失败,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主力没有接应。
武帝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主力”就是李广利,是他的小舅子。
司马迁被判死刑。按汉法,死刑可以用钱赎,也可以用腐刑(宫刑)代替。他没有钱。前98 年,他接受了宫刑。
一个男人在那个时代所能承受的最彻底的羞辱。他活下来了,因为他有一部没有写完的书。
这部书里对汉武帝的记载,此后成为我们今天了解汉武帝最重要的依据之一。 这是历史最深的一层讽刺:帝王的形象,最终由被他阉割的人来书写。
巫蛊:一场杀死了未来的内乱
武帝老了。老了之后,他怕死,信方士,也开始疑心。
前91 年,巫蛊之祸爆发。
所谓巫蛊,是把木头人偶埋在地下诅咒别人。武帝病中疑心宫中有人诅咒他,派一个叫江充的酷吏去查。江充和太子刘据素有嫌隙,他知道太子一旦即位自己必死,于是一路查到太子宫,从地下”挖”出了木人。
太子解释不清。他派人杀了江充,并向母亲卫皇后请兵自保。
《汉书·武帝纪》记这一天:「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氂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
父亲和儿子的军队,在帝国的首都里,打了五天。
太子兵败出逃,最后在湖县自缢。卫子夫交出皇后玺绶,自杀。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死了,只剩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曾孙,被投进监狱——这个婴儿后来活了下来,就是汉宣帝。
一年多以后,武帝明白过来了。江充被灭族。他在太子死的地方建了一座”思子宫”,又筑”归来望思之台”。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站在他为儿子建的高台上。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国家最合适的继承人,是被他自己杀掉的。
轮台诏:一个人能否推翻自己的一生
前89 年,桑弘羊等人上奏,请求在轮台屯田,进一步经营西域。
这是过去五十年里最正常不过的一份奏章。放在二十年前,武帝会立刻批准。
这一次他没有。他下了一道诏书,就是《汉书·西域传下》所载的那份,后世称为”轮台诏”。诏书里有这样一句话:「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停止苛暴,停止擅自加赋,把力气用回农业上。
一个用五十年时间把帝国变成战争机器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两年,亲手按下了减速键。
两年后,前87 年,武帝去世,虚岁六十九。他把八岁的幼子刘弗陵交给霍光——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
账单
武帝留给继任者的是什么,班固在《汉书·昭帝纪》的赞里写得很直接:「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户口减半。
这四个字的含义至今还有争论——是人真的死了一半,还是大量人口流亡、脱籍、被豪强荫庇而消失在国家的账本上(见”考据”)。但无论哪一种解释,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帝国对自己人民的汲取,已经到了社会承受不住的地步。
霍光执政之后做的事,几乎是逐条撤销武帝的政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罢榷酤。前81 年,朝廷把从各郡召来的贤良文学和桑弘羊放在同一个大殿上辩论——盐铁会议。一边说,国家垄断是与民争利,是战争留下的毒疮;另一边说,没有这套制度,边防的钱从哪里来。
双方都是对的。这正是问题的形状。
怎么看这个人
如果只看地图,汉武帝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皇帝之一。他即位时,汉朝的实际控制区大致是战国七雄的旧地;他去世时,帝国的边界向北推过阴山,向西伸进了今天的新疆,向南到了海南岛和越南北部,向东北进入了朝鲜半岛北部。“汉”这个字从一个朝代名,变成了一个民族的名字,这件事在他这一朝完成。
如果只看账本,他是一场持续五十四年的灾难。他花光了七十年的积蓄,杀掉了自己的皇后和太子,把中等以上的商人阶层连根拔起,让登记在册的人口减少了一半。
两种说法都不是夸张,而且它们说的是同一批事实。
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这两笔账不能相互抵消,也不能只认其中一笔。 河西四郡的设立和十一万匹死马是同一件事;丝绸之路的开通和司马迁的宫刑发生在同一个朝廷;一个可以把军队开到万里之外的帝国,和一个户口减半的帝国,是同一个国家在同一段时间里的两个侧面。
汉武帝晚年最了不起的地方,也许不在于他打赢了多少仗,而在于他在生命的最后两年,做了一件几乎没有帝王做过的事:他承认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并且亲手让它停下来。
一个人推翻自己的一生,是很难的。而他停下来的时候,太子已经死了。
考据
一、已实查的史料(本条目 quote 字段中的六条,均据通行点校本,简体转录)
- 推恩令:《汉书》卷六·武帝纪第六,元朔二年(前127)春正月诏后记「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这是理解推恩令效力的关键一句,它说明制度的效果是”自动的”。
- 漠北之战的马匹损失:《史记》卷一百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十四万与不满三万这两个数,是全篇最硬的证据——它把”辉煌胜利”和”国力枯竭”焊在了同一句话里。
- 霍去病漠北战功:同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注意”师率减什三”是司马迁给出的己方损失比,正史极少这样明记。
- 巫蛊之祸:《汉书》卷六·武帝纪第六,征和二年(前91)秋七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氂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
- 轮台诏:《汉书》卷九十六下·西域传下:「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诏书全文在此,不在《武帝纪》。
- 身后国势:《汉书》卷七·昭帝纪第七,赞曰:「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二、未实查、标「待核」的部分
马邑之谋、河西之战斩获、大宛之役、算缗告缗、五铢钱、李陵之败这几组数字,本次未逐条核对原书卷次与原文,sources 中一律标 待核 + verified: false。它们的可靠来源应为《史记》匈奴列传、卫将军骠骑列传、大宛列传、平准书,以及《汉书》食货志下、李广苏建传。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 这些条目待实查后回填。
三、几处必须并列诸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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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台诏的性质。 通说(田余庆《论轮台诏》)认为它标志武帝晚年改弦易辙,从而为昭宣之治留下了余地。辛德勇《制造汉武帝》则提出尖锐质疑:他指出《资治通鉴》中那些最动人的武帝悔悟材料(说他自陈即位以来所作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一类),并不见于《汉书》,而是司马光采自《汉武故事》一类小说家言;轮台诏本身只是对西域用兵方式的一次调整,不构成国策转向。本条目采通说,但必须说明一件核查结果:本文所引的轮台诏原句,在《汉书·西域传下》中确凿可查;而那些流传更广、更煽情的”罪己”名句,本次在《汉书》原文中没有查到。 这个区别很重要——它正是辛说的核心,也是本站宁可只引查得到的、不引记得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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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这八个字不是汉代的话,最早是易白沙 1916 年的概括。《汉书·武帝纪》的赞语只说武帝初立便排抑百家、表彰六经(原文未逐字实查,故此处白话转述)。武帝一朝实际上儒法并用,重用张汤、桑弘羊这类文法吏与理财家,说他”独尊”儒术是后世的简化。董仲舒对策的年份(前140 或前134)亦无定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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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邑伏兵的数字,《史记·匈奴列传》作三十余万,《韩长孺列传》作二十余万,本文从三十余万,但两说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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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口减半”的解释。西汉的户口数是著籍人口,即国家能征到税、征到役的人。战争、重赋和告缗之后,大量人口流亡、隐匿、投入豪强门下,从国家的账本上消失了——这部分人未必死了,但对国家而言等同于消失。所以”减半”更可能是财政意义上的减半,而非人口学意义上的对半死亡。但这不使事情变得温和:一个国家一半的人宁可脱离户籍也不愿被它统计,本身就是极重的诊断。
四、关于本条目的立场
本文不做”汉武帝是明君还是暴君”的裁决。这个问题从司马迁到司马光再到今天,两千年没有共识,而它之所以没有共识,不是因为史料不足,是因为功业与代价本来就不通约。本条目的做法是:把两边的账都算清楚,摆在同一张纸上。
注释
- 刘彻(chè):汉武帝本名。谥”孝武”,庙号”世宗”。
- 建元:前140 年始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年号。此前纪年只称”某年”或”前元/中元/后元”。
- 推恩令:准许诸侯王把封地分给嫡长子以外的诸子,受封者为侯,侯国隶属于郡。封国越分越小,无须朝廷动手。
- 朔方郡:前127 年河南之战后所置,治所在今内蒙古杭锦旗一带(今址考订仍有讨论)。
- 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即今甘肃河西走廊。
- 狼居胥(jū xū)山:在今蒙古国境内,具体位置学界有不同意见。霍去病在此筑坛祭天,“封狼居胥”遂成中国武将功业的最高象征。
- 师率减什三:军队损失约十分之三。“率”读 lǜ,比率。
- 武刚车:有厢有盖的战车,可环列结阵抵御骑兵冲击。
- 算缗(mín)、告缗:缗,穿钱的绳子,引申指成串的钱。算缗即对商贾赀财征税;告缗即鼓励告发瞒报者,告发人分得没收财产的一半。
- 五铢钱:重五铢(约今 3.2 克)的铜钱。前118 年始铸,前113 年铸币权收归中央上林三官。此钱一直沿用到唐初,是中国历史上行用最久的钱币形制之一。
- 均输、平准:均输,郡国以土产代贡、由国家转运贩卖;平准,朝廷在京师贱买贵卖以平抑(并利用)物价。
- 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封号。因初次出征的目标是大宛的贰师城(以出良马著称)而得名。
- 腐刑:即宫刑,又称蚕室之刑——受刑后须在密不透风的暖室中静养,如养蚕,故名。
- 巫蛊(gǔ):以木偶埋地下并加咒诅,汉代视为大罪。
- 刘屈氂(máo):武帝晚年丞相,巫蛊之祸中率军与太子作战。后亦以巫蛊事被腰斩。
- 戾太子:即刘据。“戾”是他死后被加的谥号,字义为乖背、罪过,并非美谥。其孙汉宣帝即位后为他立庙置园邑,但谥号沿用未改,故史称戾太子。
- 轮台:西域地名,在今新疆轮台县一带。
- 贤良文学:汉代察举科目,“贤良方正”与”文学”两科所举之士。盐铁会议上与桑弘羊辩论的就是这批人。
关 键 数 据
| 刘彻生年 | -156 |
|---|---|
| 即位 | -141 |
| 即位年龄(虚岁) | 16 |
| 在位年数 | 54 |
| 建元元年(中国首个年号纪年之始) | -140 |
| 马邑之谋 | -133 |
| 卫青首出龙城 | -129 |
| 河南之战·推恩令 | -127 |
| 置博士弟子员(太学) | -124 |
| 河西之战 | -121 |
| 漠北之战 | -119 |
| 算缗令初行 | -119 |
| 郡国始铸五铢钱 | -118 |
| 霍去病卒 | -117 |
| 霍去病卒年(虚岁) | 24 |
| 上林三官专铸五铢 | -113 |
| 封禅泰山 | -110 |
| 太初历颁行 | -104 |
| 首次伐大宛 | -104 |
| 再伐大宛 | -102 |
| 大宛出降 | -101 |
| 李陵浚稽山之败 | -99 |
| 司马迁下蚕室(受宫刑) | -98 |
| 巫蛊之祸 | -91 |
| 轮台诏 | -89 |
| 武帝卒 | -87 |
| 武帝卒年(虚岁) | 69 |
| 盐铁会议 | -81 |
| 张骞首次出使(出发) | -139 |
| 张骞首次出使(归汉) | -126 |
| 张骞再使乌孙 | -119 |
| 马邑伏兵 | 三十余万(《史记·韩长孺列传》一作二十余万,见 disputes) |
| 马邑匈奴入塞骑兵 | 十万骑 |
| 卫青龙城斩首 | 七百级 |
| 河南之战斩首 | 二千三百余级 |
| 朔方郡移民 | 十万人 |
| 河西之战春役霍去病兵力 | 一万骑 |
| 河西之战斩获 | 春役近九千级、夏役三万余级(数字待核) |
| 漠北之战汉军骑兵 | 十万骑(卫青、霍去病各五万) |
| 漠北之战卫青部骑兵 | 五万骑 |
| 漠北之战霍去病部骑兵 | 五万骑 |
| 汉使赴大宛求马所持 | 千金及金马一匹 |
| 漠北之战出塞马匹 | 十四万匹 |
| 漠北之战复入塞马匹 | 不满三万匹 |
| 漠北之战霍去病部斩获 | 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 |
| 漠北之战汉军总斩获 | 八九万级 |
| 霍去病部战损比 | 师率减什三(约三成) |
| 太学初置博士弟子员 | 五十人 |
| 算缗税率 | 商贾赀财每二千钱纳一算(一算百二十钱) |
| 告缗奖赏 | 告发者得没入财产之半 |
| 盗铸钱赦免人数 | 死罪数十万人、自出者百余万人 |
| 张骞首次出使随行人数 | 百余人 |
| 张骞首次出使生还人数 | 二人(张骞、堂邑父) |
| 张骞被匈奴扣留时间 | 十余年 |
| 张骞再使随行人数 | 三百人 |
| 二伐大宛兵力 | 六万人、马三万匹、牛十万头 |
| 大宛所献马 | 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三千余匹 |
| 伐大宛还入玉门关人数 | 万余人、马千余匹 |
| 李陵兵力 | 步卒五千 |
| 李陵所遇匈奴兵力 | 三万骑(后增至八万余) |
| 李陵部生还人数 | 四百余人 |
| 巫蛊之祸长安死者 | 数万人 |
| 武帝身后国势 | 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
| 汉初和亲国策持续时长 | 约七十年(前200 白登之围至前133 马邑之谋) |
| 汉匈全面战争持续时长 | 约四十余年 |
| 武帝对外用兵持续时长 | 约五十年 |
| 浑邪王降汉部众 | 数万人 |
| 霍去病初次从军年龄(虚岁) | 18 |
| 霍去病河西之战时年龄(虚岁) | 20 |
| 漠北之战汉军战马损失 | 约十一万匹(出塞十四万匹,还者不满三万匹) |
| 桑弘羊入宫年龄 | 13 |
| 首次伐大宛士卒损耗 | 十之六七 |
| 二伐大宛围城时长 | 四十余日 |
| 李陵力战时长 | 八日 |
| 巫蛊之祸长安交战时长 | 五日 |
| 太子刘据身后遗孤 | 三子一女俱死,仅存曾孙刘病已(汉宣帝) |
| 汉昭帝刘弗陵即位年龄(虚岁) | 8 |
学 界 异 说
- 是。诏书否决轮台屯田、明言当务之急在止擅赋力本农,标志由外事扩张转回与民休息,为昭宣之治留下余地(田余庆《论轮台诏》为代表)
- 不然。轮台诏只是调整对外作战的权宜之计,并非全面转向;“悔悟”形象是《资治通鉴》采《汉武故事》一类不可靠材料塑造出来的(辛德勇《制造汉武帝》)
- 武帝确以儒术为尊——表章六经、置五经博士、立博士弟子员、以经义取士,儒学自此成为官学的主干
-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八字并非汉代原话,系近代(易白沙 1916)概括;武帝实际是儒法杂用、多用文法吏,所谓“独尊”被后世夸大
- 董仲舒对策的年份,建元元年(前140)、元光元年(前134)诸说并存,尚无定谳
- 三十余万(《史记·匈奴列传》《汉书·匈奴传》)
- 二十余万(《史记·韩长孺列传》)
- 建元二年,前139
- 建元三年,前138
- 主要是著籍户口的锐减——流亡、隐匿、豪强荫庇使大量人口脱籍,未必等于实际人口对半死亡
- 班固原文即作实指,武帝末年战争、饥荒、民变造成的实际人口损失极重
影 响(编 者 的 推 断)
为什么单独列出来: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能"证明"跨越百年的因果——那是现代人的推断。 所以它和史料直陈的事实分开显示。明示这是编者的解释,比假装有史料诚实。
关 联
| 参与 | p-liu-che(未撰) — 决策者本人;扩张与转向皆出其手 |
|---|---|
| 参与 | p-wei-qing(未撰) — 前129 龙城首捷,前127 收河南地,前119 漠北正面挡单于 |
| 参与 | p-huo-qubing(未撰) — 前121 两出河西,前119 封狼居胥,前117 卒 |
| 参与 | p-zhang-qian(未撰) — 两次出使西域,凿空 |
| 参与 | p-sang-hongyang(未撰) — 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的设计者与执行者 |
| 参与 | p-dong-zhongshu(未撰) — 天人三策,请推明孔氏、抑黜百家 |
| 参与 | p-zhufu-yan(未撰) — 献推恩之策 |
| 参与 | p-li-guangli(未撰) — 两伐大宛,后征匈奴兵败降敌 |
| 参与 | p-li-ling(未撰) — 前99 以步卒五千深入,力尽而降 |
| 参与 | p-sima-qian(未撰) — 为李陵辩,前98 下蚕室 |
| 参与 | p-liu-ju(未撰) — 戾太子;前91 起兵,兵败自杀 |
| 参与 | p-wei-zifu(未撰) — 皇后;前91 交玺绶后自杀 |
| 参与 | p-jiang-chong(未撰) — 治巫蛊狱,掘太子宫 |
| 参与 | p-huo-guang(未撰) — 受遗诏辅政,武帝身后的收拾者 |
| 地点 | pl-changan-han(未撰) |
| 创立 | i-tuien(未撰) — 前127 令诸侯王得推恩分子弟为侯,藩国自析 |
| 创立 | i-yantie-guanying(未撰) — 盐铁官营,收天下山海之利归大农 |
| 创立 | i-suanmin(未撰) — 前119 算缗,继以告缗 |
| 创立 | i-wuzhu(未撰) — 前118 始铸五铢,前113 专归上林三官 |
| 创立 | i-taixue(未撰) — 前124 置博士弟子员五十人 |
| 创立 | i-nianhao(未撰) — 年号纪年自建元始 |
| 创立 | i-junshu-pingzhun(未撰) — 均输、平准,国家兼营转运与市易 |
| 起因 | e-mayi(未撰) — 马邑之谋既败,和亲断绝,汉匈全面战争由此开端 |
| caused | e-mobei(未撰) — 漠北之战是扩张的顶点,也是国力的转折点 |
| caused | 巫蛊之祸:一个皇帝晚年的疯狂 — 前91 巫蛊之祸,储位断绝 |
| caused | e-luntai-zhao(未撰) — 前89 罢轮台屯田之议,收缩边事 |
史 源
s1 《han-shu》 卷六·武帝纪第六 「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 s2 《shi-ji》 卷一百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s3 《han-shu》 卷六·武帝纪第六(征和二年秋七月条) 「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氂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 s4 《han-shu》 卷九十六下·西域传下(轮台诏)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s5 《han-shu》 卷七·昭帝纪第七(赞曰) 「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s9 《shi-ji》 卷一百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霍去病漠北战功) 「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 s6 《shi-ji》 待核(大宛列传) · 待实查 s7 《shi-ji》 待核(平准书;参《汉书·食货志下》) · 待实查 s8 《shi-ji》 待核(匈奴列传;参《韩长孺列传》) · 待实查 s10 《han-shu》 待核(李广苏建传·李陵;参《报任安书》) · 待实查 s11 《yantie-lun》 待核 · 待实查 s12 《zhizao-hanwudi》 待核(辛德勇《制造汉武帝》) · 待实查
⚠ 本条目有 6 条史源的卷次尚未实查,一律标「待核」。
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卷次——那正是 AI 最容易一本正经编造的东西。
未实查是老实的状态,编一个卷次才是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