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燕慕容氏

叙事

一、辽西的空地

西晋崩塌之后，中原的士人开始逃亡。

往南走的，渡江去了建康，那条路后来被写进了很多诗里。往北走的，出了山海关，进了辽西——那条路没人写诗，因为走的人大多是活不下去才走的。

辽西当时是鲜卑慕容部的地盘。首领叫慕容廆，285 年接手部众，把大本营挪到了棘城。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的草原首领里很少见的事：他不把这些流亡者当作战利品。

他给他们分地，给他们种子，然后按他们的籍贯设了几个郡——冀州来的人归一个郡，青州来的归另一个郡。这些郡在地图上并不存在，它们只是名字，是一群人在陌生土地上被允许保留的旧称呼。

这个做法的实际效果，是慕容廆在很短的时间里得到了两样东西：人口，以及一批识字的、会算账的、懂得怎么运转一个官僚系统的人。草原上最缺的从来不是骑兵，是文书。

慕容廆本人一辈子没有称王。他给东晋朝廷上表，接受东晋给的官号，在名义上始终是晋朝的臣子。这不是软弱——在那个人人称帝的年代，不称帝反而是一种精明的克制。他要的是名分带来的合法性，而不是名号本身。

333 年，慕容廆去世。他留下的不是一个国家，是一个国家的坯子。

二、慕容皝：把后背清干净

接手的是他的第三子慕容皝。

慕容皝上台的第一件事不是对外，是对内——他的几个兄弟不服他，其中一个跑了出去，另立山头。慕容皝花了几年时间把他们一个个解决掉，手段谈不上体面。这段家族内斗，为慕容氏后来的历史定下了一个基调：这个家族每一代都会出好几个能人，而能人之间从来不能相安。

337 年十一月，慕容皝自称燕王。这就是前燕的起点。

但他没有急着往南看。他知道自己的后背是烂的：东边是高句丽，西边是宇文部，两家都随时可能抄他的老家。一个把主力开进中原、老巢却被人端掉的政权，前面已经死过好几个了。

于是有了 342 年。这一年他做了两件事。

先是迁都。他把柳城改名龙城，把政治中心挪了过去——龙城靠近前线，也靠近他要打的方向。

然后他亲率精兵四万，翻山去打高句丽。他走的是一条难走的南道，高句丽人把主力摆在了好走的北道。等他们反应过来，慕容皝已经攻进了丸都城。这一仗掳走了五万多口人，还挖了高句丽先王的坟，把尸骨带走当人质。

这件事今天读起来很难堪，但它在当时是有效的：高句丽此后很多年没有再向西动过。

344 年，他又领两万骑兵去打宇文部，一战把它灭掉。宇文部的余种流散，其中一支后来出了个叫宇文泰的人，那是两百年后的事了。

到 348 年慕容皝去世时，慕容氏的后方彻底干净了。北边的草原、东边的半岛、西边的部落，都不再是威胁。他给儿子留下的是一支没有后顾之忧的军队。

而中原那边，正在发生一件他没赶上看到的大事。

三、352 年：一场教科书级的骑兵战

后赵的统治者石虎死了，帝国立刻炸开。养孙冉闵在邺城夺权，屠戮胡人，建立冉魏。整个华北陷入了一种谁也控制不住的混乱：城池换手，人口成片死掉，粮食烧光，饿殍相枕。

慕容儁——慕容皝的儿子——349 年接位，看着这一切。他等到了 350 年，才把军队开进蓟城。

真正把中原打下来的，是他的弟弟慕容恪。

352 年，慕容恪追着冉闵的部队，一直追到廉台。

冉闵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他的部下是后赵的百战之余，他本人极为勇悍，据说前十次交手都是燕军吃亏。慕容恪对着自己的将士说了一个判断：冉闵这个人，有勇无谋，而他的兵已经很累了。

然后他布了一个阵。

他挑出五千名擅射的鲜卑兵，用铁链把战马连在一起，结成方阵摆在正面。这是一个反常识的动作——骑兵最大的本钱是机动，把马锁在一起，等于自废武功。

但慕容恪要的正是这个。冉闵的步兵最擅长的是近战搏杀，最怕的是被骑兵放风筝。慕容恪偏偏把一个跑不掉的、看上去很好啃的硬骨头摆在他面前，同时把两翼的骑兵藏起来。

冉闵果然直冲中军。而中军的马被锁着，跑不了，也垮不了——它像一堵墙，把冉闵的部队死死钉在原地。两翼的燕军从侧面合拢，把他包了进去。

这一仗，魏军被斩首七千余级。冉闵杀出重围，跑出二十多里，胯下的马突然倒毙。他被生擒。

被押到慕容儁面前时，冉闵还在讲话。慕容儁问他：你不过是个奴仆之才，凭什么妄称皇帝。冉闵反问：天下大乱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这些人都能称帝，我为什么不能。

慕容儁把他鞭了三百，然后在这一年的五月，把他杀于遏陉山。

有意思的是后面：那年河北大旱，又闹蝗灾。慕容儁派人去祭祀冉闵，给他上了个谥号，叫武悼天王。杀他的人，回过头来承认他是个王。这不是宽宏，是政治——慕容儁需要冉魏的旧人相信，新的主人比旧的主人体面。

352 年八月，邺城陷落。同年十一月，慕容儁在中山即皇帝位，改元元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东晋册封的燕王，而是与东晋、与前秦并立的皇帝。

357 年，他把都城迁到邺——那是曹操经营过的城，是华北平原真正的中枢。慕容氏花了三代人，从辽西的一座边城，走到了这里。

四、一个人的清醒，和一群人的不清醒

前燕最强盛的那些年，靠的其实是一个人。

慕容恪。

359 年，慕容儁开始为一次总决战做准备：他要南灭东晋、西取前秦。他下令州郡核查户口，一户只留一个成年男丁，其余全部征发，目标是凑出一百五十万步卒。这个数字大得不像话——它意味着把整个国家的成年男性抽空。

有个叫刘贵的人上书死谏，说百姓已经穷到这个地步，这样征兵不合法度，怕的是人受不了，一夕之间崩掉。慕容儁看完，居然听了。他把标准降到五丁抽三，期限往后推了一年。

然后 360 年，他死了。那一百五十万人一个也没有集结起来。

继位的慕容暐还是个孩子。真正撑着这个帝国的，是叔父慕容恪。

慕容恪当政七年。他手里有兵、有威望、有一个不能理政的皇帝——这个组合在十六国的其他任何地方，结局都只有一个。他没有走那条路。

他打仗打得很稳，365 年拔洛阳，关中震动。他做官做得很收敛，出入朝堂谦抑得像个普通臣子，把持不住的事不碰，该给皇帝的名分一分不少。有人劝他取而代之，他不听。

367 年，慕容恪病重。临死前，他跟慕容暐说的是同一件事：吴王慕容垂的才能十倍于我，我死之后，请把大政交给他。

慕容暐没有听。

朝廷把权力给了太傅慕容评——一个宗室长辈，一个在史书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军事或行政才能记载的人。这个决定，两年后就要收账。

五、枋头：赢了仗，输了国

369 年，东晋的桓温北伐。他领着五万人一路推到枋头，逼近邺城。前燕的朝堂第一反应仍然是跑——有人主张放弃邺城，退回龙城老家。

站出来的是慕容垂。

他请战，然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他不急着和桓温正面决战，而是派兵去切断晋军的水路粮道。第二，等桓温粮尽撤退，他带八千骑兵，不紧不慢地缀在晋军后面。

桓温退得很快，慕容垂跟得很稳。等晋军人困马乏、队形松散，他才在襄邑一带发起攻击。这一仗，晋军死了三万多人。桓温一生的军事声望，在枋头断掉了。

前燕赢了。而赢了这一仗的慕容垂，几个月后不得不逃出自己的国家。

原因很简单也很老套：他功太高了。慕容评忌惮他，皇太后可足浑氏也忌惮他——两人合谋要杀他。慕容垂知道了。他有兵、有威望、有理由动手，但他选择不在自己的国家里再打一场慕容氏杀慕容氏的仗。

他往西跑，投了前秦。

苻坚亲自出城迎接他。

六、潞川：一个国家怎么把自己饿死

前燕为了求前秦出兵救枋头之围，曾许诺割虎牢以西的土地。仗打完了，前燕反悔了。

前秦的丞相王猛等的就是这个。

370 年，王猛督十将、率步骑六万伐燕。

前燕出动了三十万人。这个数字比秦军多五倍，账面上怎么算都不该输。

领这三十万人的是慕容评。

《资治通鉴》记下了他在前线做的事：「评为人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积钱帛如丘陵；士卒怨愤，莫有斗志。」

他把山上的泉水圈起来，把柴火和水卖给自己的士兵。钱帛堆得像小山。

这不是贪污的问题。这是一个统帅在决定国家命运的战场上，把自己的三十万士兵当成了客户。前燕的军队还没有和秦军接触，就已经在饿和渴里散掉了。

王猛派游击将军郭庆带五千骑兵，趁夜绕到慕容评的营后，一把火烧了他的辎重。火光在几十里外的邺城都看得见。

然后是潞川。燕军被俘斩五万余人；追亡逐北，杀掉和投降的又有十万余人。三十万大军土崩瓦解。慕容评一个人骑着马逃回邺城。

370 年十一月，邺城北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秦军入城。苻坚进了邺宫。慕容暐往东跑，想回龙城——那是他曾祖父的城——半路上被秦军抓住。

清点战果时，前秦得到的数字是：郡一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百九十九万。

这就是慕容氏三代人攒下的东西。

七、没有结束

苻坚做了一个后来被无数人讨论的决定：他不杀慕容暐，不杀慕容垂，不杀慕容氏任何一个人。他把他们迁到长安，给官做，给爵位，把鲜卑部众安置在关中腹地。

在他看来，这是仁德，是一个志在混一天下的君主应有的气度。

十三年后，383 年，前秦在淝水一败涂地。

慕容垂在那场溃败中带走了自己的部队，第二年就在河北打起了燕的旗号，建了后燕。同一年，慕容暐在长安参与谋事，事泄，被苻坚杀掉——苻坚终于动手，但已经晚了整整一个国家的时间。

慕容氏此后还要立三个燕：西燕、南燕、北燕（北燕已易姓）。这个家族像是被下了某种咒：他们总能重新站起来，总能打赢关键的仗，然后总是在自己人手里再摔一次。

前燕存在了三十三年。它证明了一件事：一个政权可以在两代人之内从边地部落变成中原帝国。它也证明了另一件事——那个过程能有多快，垮掉的过程就能有多快。

慕容恪临终荐贤，慕容暐不用；慕容垂功成身危，逃奔敌国；三十万大军的统帅在阵前卖水。这三件事之间没有一件是偶然的。它们是同一个问题的三个截面：一个靠军功和血亲撑起来的国家，当它不再需要打仗的时候，最先被清除的一定是最能打仗的人。

考据

国号与起讫。 「前燕」是后世史家为区别慕容氏所建诸燕而加的前缀，其自称只是「燕」。起点有三说：337 年慕容皝称燕王、352 年慕容儁称帝、上溯慕容廆时代。本条采 337 年（见 disputes）。终点取 370 年十一月邺城陷落、慕容暐被擒，学界无异议。

户口数字。 前秦平燕后清点所得，《资治通鉴》卷一〇二记为：「凡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百九十九万。」这是本条采用的数字。他书所记略有出入（多为更精确的个位数版本），未及一一实查，故列为 disputes 而不并陈。需要说明的是：十六国的户口数字普遍偏于粗略，且此数是战后接收的册籍，与实际人口未必吻合。

廉台之战的战术。 「以铁锁连马」的记载见于《资治通鉴》卷九十九永和八年条：「择鲜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铁锁连其马，为方陈而前。」这段记载常被后人附会为「连环马」的祖型，并与《水浒传》中呼延灼的连环马相提并论——那是小说家言，与史无关。就本战而言，锁马的战术意图是明确的：制造一个不能后退、也不会崩溃的正面，把以步战见长的冉魏军钉住，再以两翼合围。斩首「七千余级」之数，诸书大体一致，但本条尚未实查卷次，标 verified: false。

慕容评鬻樵及水。 这条记载出自《资治通鉴》卷一〇二太和五年条，原文见 sources。它是理解潞川之败的关键：三十万对六万而全军覆没，若无此条，几乎无法解释。当然也应当留一分警惕——胜利者的史书总是需要失败者显得愚蠢，而《通鉴》所本的十六国史料本身就有强烈的褒贬取向。慕容评的贪鄙未必是败因的全部，前燕自慕容恪死后的整体失能才是。

慕容恪卒年。 366 年与 367 年二说并存，本条采 367 年，未详考。

冉闵之死。 《通鉴》系于 352 年五月，地在遏陉山；另有径称死于龙城者。廉台与遏陉山的具体方位，学界亦有不同意见，尚未详考。

待办。 本条的《晋书》诸载记卷次尚未实查，一律标「待核」+ verified: false。《资治通鉴》卷九十九、卷一〇二三条引文已核（维基文库本），标 verified: true。

注释

• 慕容廆（wěi）：慕容氏奠基者。「廆」字此处读 wěi，不读 guī。
• 慕容皝（huàng）：前燕开国之君。
• 慕容儁（jùn）：亦作「慕容俊」，前燕首位称帝者。
• 慕容暐（wěi）：前燕末主。
• 棘城：慕容氏早期根据地，在今辽宁义县一带（今址有异说）。
• 龙城：慕容皝 342 年由柳城改名，在今辽宁朝阳。此后为慕容氏诸燕反复经营的老巢。
• 蓟：即蓟城，在今北京西南。
• 邺：在今河北临漳西南、河南安阳北一带。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先后都此。
• 枋头：在今河南浚县西南，淇水入黄河处，是黄河北岸的漕运要冲。
• 潞川：浊漳水一带，在今山西长治附近。
• 丸都：高句丽都城，在今吉林集安。
• 太傅：三公之一，此处慕容评所居，为前燕后期的实际执政。
• 岁首与月份：文中月份均为农历。370 年十一月折合公历已近岁末，本条时间精度只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