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与北周

叙事

一场兵变分出来的两个人

北方的分裂，起于一场没人预料到会有这种后果的兵变。

六镇是北魏在北疆设的军事据点，镇兵世代守边，本是国之爪牙。等到孝文帝迁都洛阳、朝廷改说汉语、士族按门第分等级之后，这些留在北边风沙里的军人忽然发现：他们成了帝国的边角料。升不上去，回不了内地，连婚姻都被人看不起。愤怒积攒了几十年，终于炸开。

炸开之后，帝国的中枢被打碎了，而碎片里站起来两个人。

一个叫高欢，一个叫宇文泰。

534 年，北魏的孝武帝受不了高欢的挟制，带着人往西跑，投奔关中的宇文泰。高欢在洛阳追不上他，索性另立一个皇帝，把都城迁到邺城。同一个北魏，从此有了两个朝廷、两个天子、两套年号。史书把东边的叫东魏，西边的叫西魏——但真正说话算数的，从来不是那两个傀儡皇帝，而是高欢和宇文泰。

后来高欢的儿子把东魏换成了北齐，宇文泰的侄子把西魏换成了北周。改朝换代改了国号，没改这条分裂线，也没改这场对峙的实质：东边富，西边穷。

这句话必须先讲清楚，否则后面的一切都看不懂。

东边握有河北、河南、山东、山西——这是当时中国人口最密、粮食最多、手工业最盛的地带。西边只有关中和陇右，土地贫瘠，人口稀少，还得同时防着北边的柔然、突厥和南边的梁朝。

穷的一方，最后赢了。这就是接下来四十年要解释的事情。

高欢的三次失败

高欢先动手，而且几乎每一次都占着绝对优势。

537 年十月，他率二十万人西进。宇文泰手上不满一万人，退无可退，在渭水边的沙苑设伏。那里芦苇长得很高，西魏军全部伏在苇丛里，约定听到鼓声就起。东魏军见对方人少，队形散了，径直踩进伏击圈。鼓声一响，芦苇里站起人来。

东魏军前后被俘七万,主帅高欢单骑逃走。

543 年，两军又战于邙山。这一次高欢赢了——但赢得代价很大，宇文泰的主力受挫，可关中并未被打开。

真正把高欢打死的，是玉璧。

546 年十月，高欢亲率十万人围攻玉璧城。守城的是西魏将领韦孝宽，手里只有七千人。

高欢先堆土山，韦孝宽就在城楼上接着加高木栅，土山永远比城墙矮一截。高欢改挖地道，韦孝宽在城内挖横沟拦截，人从地道钻出来就被截住；他又在沟外堆柴，见地道口冒出人影就把柴推进去、鼓风纵火。高欢造攻车撞城，韦孝宽用布幔挂在城外——布是软的，攻车撞上去没有着力点。高欢把松枝麻杆绑在长竿上、蘸油点着去烧布幔，韦孝宽事先做好带钩的长刀，一刀削断竿头。

高欢围了五十天。史书记下的数字是：东魏战死与病死者，共七万人。

城没破，高欢病了。撤军途中他召集将领，命敕勒人斛律金唱那首《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据说他跟着唱，唱到一半掉下泪来。

547 年正月，高欢死在晋阳，五十二岁。他一生打过太多胜仗，但他没能打进关中——而那，是他毕生唯一真正想做的事。

宇文泰的赌注：把穷变成一种制度

高欢在攻城，宇文泰在做别的事。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兵少、地贫、人口不足。硬拼是拼不过的。所以他必须造出一种不靠人多也能打的东西。

他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在很多年后才显出分量。

第一件，是 541 年让苏绰起草了六条诏书：先治心、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听上去都是老生常谈，但宇文泰把它变成了硬规矩——各级长官若背不出这六条、算不清赋税账，不许做官。这不是道德训诫，这是把一套统一的行政标准强行灌进一个刚从战乱里捡起来的政权。

第二件，是府兵。

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四十八仪同——一个自上而下的军事骨架。六柱国下辖的兵，合计大约四万八千人。数字并不惊人。惊人的是它的性质：这些兵不再是某个将领的私人部曲，也不是被抓来的农夫，他们是有身份、免赋役、平时耕种、战时从征的兵户，被编进一个人人知道自己位置的架子里。

更关键的是它把人绑在了一起。宇文泰给汉人将领赐鲜卑姓，让他们统率同姓的部众；关中的豪族、六镇的鲜卑军人、逃到关中的洛阳士人，被这套架子拧成了一股。后来的人管这个群体叫关陇集团——隋朝的杨氏、唐朝的李氏，都从这个架子里长出来。

第三件，是他熬得比高欢久。宇文泰活到 556 年，五十二岁，和高欢同寿。他死时，那套架子已经立住了。

邺城这边：一群非常聪明、也非常危险的人

北齐从来不缺能力。

高欢的长子高澄十几岁就参预政务，整顿吏治，气魄很大。549 年，他即将接受东魏的禅让、正式称帝——就在这个当口，被自己府里一个厨子刺死了。

于是位置落到弟弟高洋头上。所有人都以为高洋是个傻子，因为他一向沉默、木讷、不修边幅。550 年他代东魏称帝，建国号齐。上台之后众人才发现，这个”傻子”极其精明，也极其残忍。他在位的前几年，北齐国势之强，是整个东西对峙期的顶点。后几年，他开始酗酒、裸奔、杀人取乐，559 年死时才三十出头。

北齐的高氏皇帝，几乎人人都是这个配方：能力很强，精神很不稳定，寿命很短。位置在兄弟叔侄之间来回传，每传一次就杀一批人。

但北齐并不是一个只会内讧的政权。564 年颁行的《北齐律》，十二篇、九百四十九条，把此前几百年混乱的律条整理成一套清晰的体例；它立的”重罪十条”，后来经隋《开皇律》改造成”十恶”，此后一千三百多年的中国律典，都从它这里发源。北齐给后世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恰恰不是它的军队，而是它的法律。

而它的军队，本来是能赢的。

三个人的死

北齐有斛律光。

这个人几乎没打过败仗。他出身敕勒，是高欢的老部下之子，在北齐做到左丞相。北周的将领怕他怕到什么程度：他在边境筑城屯田，北周军队就眼睁睁看着，不敢动。

北齐还有高长恭，兰陵王。564 年北周军围洛阳金墉城，他带五百骑兵冲进敌阵，一直冲到城下。城上的守军不敢开门——认不出是谁。他把面甲摘下来，仰起脸。城上才放箭接应。这一仗把围解了，军中为他编了一支舞曲，叫《兰陵王入阵曲》。

这两个人，都死在自己的皇帝手里。

北齐后主高纬，十岁即位。他身边围着一群善于揣摩他心意的人，而他最怕的，是那些名字比他响亮的将军。

572 年，北周的韦孝宽——就是当年守玉璧的那个人——往邺城散布了一首童谣：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是一斛，明月是斛律光的字。意思再直白不过：斛律光要取天下。北齐朝中恨斛律光的人正好需要这个。同年八月，高纬把斛律光召进宫，在凉风堂后面派人从背后勒住、刺杀。斛律光时年五十八。

消息传到长安，周武帝宇文邕下诏大赦，举国庆贺。他指着那份诏书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此人若在，我怎么可能走到邺城。

第二年，573 年，轮到高长恭。高纬派人送来毒酒。史书记下他临死前对妻子说的话：他一生忠心事上，何曾负过上天，竟落到饮鸩而死。

北齐没有输给北周的军队。北齐是被自己的皇帝，一个一个杀掉了它赢的可能。

宇文邕：十二年不说话的人

北周这边，也不太平。

宇文泰死时儿子还小，权力落到侄子宇文护手里。宇文护当国十六年，废杀了西魏最后一个皇帝，又先后杀掉自己扶立的两个宇文家皇帝——孝闵帝宇文觉、明帝宇文毓。

第三个被他扶上去的，是宇文泰的四子宇文邕。

宇文邕即位时十七岁，此后十二年，他做了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朝政全交宇文护，凡事不表态，恭顺，退让，看不出任何锋芒。宇文护杀了他两个哥哥，他一个字也没说过。

572 年三月，他请宇文护入宫见太后，说太后近来好饮酒，请堂兄拿《酒诰》劝一劝。宇文护接过书，背对着他，念了起来。念到一半，宇文邕从背后用玉笏击其头。宇文护倒地，早已埋伏在门后的宇文直冲出来，把他杀了。

那一年宇文邕三十岁。他等了十二年。

亲政之后，他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狠。

574 年，他下诏禁佛、道二教。寺庙财产收归国有，僧尼道士一律还俗。577 年灭齐之后，这道诏令推行到原北齐境内——佛教方面的记载称：寺出四万，僧减三百万。这个数字未必是实数，但它指向的东西是真的：那些不纳税、不服役、被寺院荫庇的巨量人口和土地，被他一次性抠了出来，变成了兵、变成了粮。

他要打仗，而打仗要人。他就去把人找回来。

577

575 年七月，宇文邕第一次伐齐，攻河阴，久攻不下，撤了。

576 年十月，他再来。这一次他不打洛阳方向——他直插晋州，也就是平阳。这里是北齐的西大门，一旦破了，晋阳和邺城的联系就断了。

北周军拿下平阳。

而这时候的高纬，正在打猎。

告急的使者从早上到中午来了三趟。宰相高阿那肱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他的宠妃冯小怜说：还想再围一场。高纬答应了她。

等他终于率大军赶到平阳城下，北周已经据城固守。齐军猛攻，挖地道，城墙塌了一个口子——将士们正要冲进去。

高纬叫住了他们。他说：等一等，让冯淑妃来看。

冯小怜在梳妆。等她到，北周军已经用木头把缺口堵死了。

576 年十二月，两军决战于平阳城下。齐军大败，死者一万余人。高纬转身就跑，一路跑回邺城。

577 年正月，北周军围邺城。高纬把皇位传给八岁的儿子高恒，自己继续逃，逃到青州，被北周追兵擒获。押到长安之后，以谋反的罪名被赐死。

那一年，北齐在册的户口是：三百零三万余户，两千余万口。这个数字，是北周的好几倍。

它就这样亡了。

结算

宇文邕统一北方，是 577 年。

578 年五月，他率军北伐突厥，行至半途病重，当夜死于军中。三十六岁。

他的儿子宇文赟即位。这个人在父亲的严厉管束下长大，父亲一死，他站在棺材前说的第一句话是：死得太晚了。

然后他用一年时间证明了自己配得上这句话。578 年即位，579 年就把皇位传给七岁的儿子，自称”天元皇帝”，同时立了五个皇后，纵情享乐，猜忌大臣。580 年，他死了，二十一岁。

留下一个七岁的皇帝，和一个辅政的外祖父——杨坚。

581 年，杨坚受禅，改国号为隋。北周立国二十四年而终。

从 534 年那场分裂算起，到 581 年，是四十七年。

这四十七年里，富的一方杀光了自己的名将，穷的一方熬走了三代权臣。而最后的结果是：一个刚刚统一北方的政权，被自己的外戚不流血地接管了——因为宇文邕留下的那套东西（府兵、律令、关陇的将门与士人）从来就不只属于宇文家。它是一副骨架，谁站进去，谁就能撑起北方。

杨坚站了进去。八年之后，他渡过长江，灭掉了陈。

那是自西晋以来，中国第一次重新变成一个整体。而这次统一所用的兵、所行的法、所倚的人，几乎全部来自这场长达四十七年的、看上去只是两个军阀家族内斗的东西对峙。

考据

分裂之年。 534 与 535 两说并存。534 年八月孝武帝元修西奔关中、高欢另立元善见（孝静帝）并迁都邺城，同一政权在事实上已裂为二；但西魏的独立君统要到 535 年宇文泰弑孝武帝、立元宝炬才算成立。本条采 534，理由是分裂是一个事实状态而非法统程序，故系于事实发生之年，异说见 disputes。

沙苑与玉璧的数字。 沙苑（537 年十月）东魏”二十万”、西魏”不满万人”、前后虏其卒”七万”；玉璧（546 年十月至十一月）高欢”十万”、韦孝宽”七千”、围城”五十日”、东魏战死及病死”七万人”。这几个数字在《北史》《周书》《资治通鉴》系统中大体一致，但需要说明的是：古代战争的兵力数字几乎全部是叙述性的，不是统计性的。“二十万”更接近”很多”的意思。本条照录史料数字，但不建议把它们当作可以做算术的量。玉璧七万这个数是最常被引用的，因为它有一个具体的载体——史称聚为一冢。

毁佛的数字。 “寺出四万、僧减三百万”出自佛教方面的追述（《广弘明集》一系），并非官方计簿。三百万这个量级放在北齐两千万在籍人口的背景下，意味着七分之一的人口是僧尼——这显然不可能是精确数。但北齐佛教之盛、寺院荫庇人口之巨是确凿的，宇文邕禁佛的直接收益（编户、田土、兵源）也是确凿的。数字存疑，趋势不疑。 已标 disputes。

户口的矛盾。 周灭齐时北齐在籍 3,032,528 户、20,006,880 口（另有 3,302,528 户、20,006,886 口的写法，字形相近，当有传抄之异）。而《通典》记北周大象年间三百五十九万户、九百余万口——若此数已含齐境，则口数远低于北齐单独在籍之数，逻辑上讲不通。今人有疑”三百五十九万”为”一百五十九万”之误者。本条只在正文使用北齐一侧的数字，北周户口不入正文，避免用一个自相矛盾的数据去做对比。已标 disputes。

“关陇集团”。 这是陈寅恪提出的分析框架，不是当时人的自称。它极有解释力——隋唐两朝的开国皇室确实都出自西魏八柱国之家——但也确实有边界含混的问题。本条正文使用这个词，同时在 disputes 中标明它是今人的概括而非史料中的实体。这个区分很重要：读者有权知道哪些是史书里写着的，哪些是后人看出来的。

卷次。 ⚠️ 本条目全部史料出处尚未实查，verified: false，卷次一律标「待核」。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正文中凡涉史料记载之语，一律以白话转述，不使用书名加引号的直接引文。

注释

• 六镇：北魏在北疆设的六个军事重镇（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孝文帝迁洛后地位骤降，523 年起兵变，是北朝后期一切变局的总源头。高欢出自怀朔，宇文泰出自武川。
• 斛律光（Hú lǜ Guāng）：斛律为敕勒姓氏。字明月——这正是那首童谣”明月照长安”能致他于死的原因。
• 敕勒（chì lè）：北方游牧部族，又称高车、丁零。《敕勒歌》即出于此族。
• 玉璧：西魏在汾水下游所筑军事要塞，今山西稷山县西南一带。扼汾河谷地，是关中东北面的门户。
• 晋阳：今山西太原。北齐虽都邺城，但军事中枢与主力常驻晋阳，史称”霸府”。这是高欢起家的地方，也是北齐真正的心脏。
• 平阳：今山西临汾。北齐晋州州治，576 年周齐决战之地。
• 邺城：东魏北齐都城，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一带。
• 柱国：本为战国以来的高级武职名，西魏用作府兵体系的最高一级（八柱国），其中宇文泰总揽全局、元欣仅挂名，实际统兵的是六柱国。
• 开府仪同三司：官阶名，府兵体系中”开府”与”仪同”由此得名，此处已是军职层级而非单纯的荣衔。
• 重罪十条：《北齐律》所列不赦之十种重罪——反逆、大逆、叛、降、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内乱。隋《开皇律》据此改定为”十恶”，沿用至清末。
• 《酒诰》：《尚书·周书》中的一篇，周公告诫康叔戒酒之辞。宇文邕以”请堂兄劝太后戒酒”为由让宇文护当面诵读它——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