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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登之围与和亲:汉初的屈辱

汉高祖七年(冬十月出师) 公历 前200 年
秦汉汉匈关系和亲 史源待核 5 存异说,未详考 4

汉高祖亲征匈奴,被围于白登七日。脱身之后,汉朝选择了和亲——用宗室女、用财物、用时间,换一个不打的可能。

叙事

汉高祖七年的冬天,刘邦决定亲自去打一仗。

这一年他已经不年轻了。从沛县亭长到皇帝,中间隔着一场推翻秦朝的起义、一场跟项羽死磕四年的战争、以及称帝之后一个接一个的异姓王叛乱。他打赢了所有这些。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人可能不太会打仗,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输过——项羽赢了他几十次,最后死在乌江边上的是项羽。

所以当北边传来消息,说韩王信降了匈奴,刘邦的第一反应不是忧虑,是恼火。

韩王信这个人,需要解释一句。他不是那个被杀的淮阴侯韩信,两个人同名。这一位是战国韩国王室的后裔,身材高大,跟着刘邦打天下,封了韩王。因为他的封地靠近关中要害,刘邦把他迁到了太原以北,都城设在马邑——名义上是加强北边防务,实际上是把一个不放心的人挪到远处去。

马邑在今天山西朔州,正对着匈奴的兵锋。汉六年的秋天,冒顿单于大军把马邑围了。韩王信一边守城,一边反复派人去匈奴那边谈。他的想法不难猜:城守不住,援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谈一谈总没坏处。

但长安看见的是另一幅图景:一个被贬到边地的旧王,在被围期间反复跟敌人的使者往来。刘邦派人去责问他。

《史记》记这一句记得极冷: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害怕被杀,所以造反——这是汉初异姓王的标准死法。刘邦总怀疑他们要反,他们被怀疑得多了,就真的反了,然后证明刘邦是对的。整个逻辑闭环得像一个诅咒。

于是有了这次亲征。

汉军一路北上,在铜鞮击败韩王信的部队,斩了他的将领。韩王信本人逃进匈奴。他和匈奴人合谋,扶起赵国的旧宗室赵利做王,收拢散兵,跟汉军接着打。

打得很顺。太顺了。

汉军从晋阳一路追击,连战连捷,一直追到楼烦。这个过程中,匈奴人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他们一触即溃,丢下辎重就跑,跑得毫无章法。

只有天气是真的。那年冬天奇寒,行军途中,汉军士卒被冻掉手指的,达到十之二三。《史记》和《汉书》在这一点上完全一致,用的是同一个词:堕指。手指头掉了。这不是修辞。

刘邦不是没有起过疑心。他派使者去匈奴那边看虚实,前后派了十批。

十批人回来,说的是同一句话:可以打。

他们看到的是老弱的士兵和瘦得站不稳的牲口。一个连像样的马都拿不出来的部落联盟,怎么可能挡得住一个刚刚统一了天下的帝国。

第十一个人叫刘敬。

他本姓娄,是齐地人,原来是个拉车的戍卒。几年前他路过洛阳,脱下拉车的挽具,披着一件羊皮袄就要求见皇帝,见了面第一句话就是劝刘邦把都城从洛阳迁到关中。刘邦听了,迁了,赐他姓刘。

这个人的特点是:他从不说别人想听的话。

刘敬从匈奴回来,报告说:不能打。

他的理由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常识——两个国家要打仗,都是拼命把自己最强的东西亮出来吓唬对方。可我这一路上看到的,全是老弱病残。他们是故意让我看的。故意示弱,一定是想引诱我们深入,然后埋伏。

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

这话说得太晚了。此时汉军的先头部队已经翻过句注山,二十多万人在路上。

刘邦大怒。他骂刘敬的原话被记了下来,一个字都没修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

——你这个齐国的下贱人,靠一张嘴混到了官,现在竟敢胡说八道动摇我的军心。

刘敬被戴上刑具,扣在广武,等着战后处置。

刘邦继续北上。

他要面对的人,叫冒顿。

要理解白登山上发生的事,必须先理解这个人。

冒顿是匈奴头曼单于的长子,本来是太子。后来他父亲有了宠爱的阏氏,生了小儿子,想改立幼子,于是把冒顿送到月氏国做人质——然后立刻发兵攻打月氏。这是要借别人的手杀自己的儿子。冒顿盗了匹好马,逃了回来。

回来之后,他做了一件事:造了一种响箭,叫鸣镝。他对手下的骑兵下令——我的鸣镝射向哪里,你们的箭就必须射向哪里。不射的,斩。

先是打猎,有人没跟着射,斩了。

然后他用鸣镝射自己的宝马,左右有人不敢射,斩了。

然后他用鸣镝射自己的爱妻,左右有人不敢射,斩了。

然后他用鸣镝射他父亲的马,这一次,左右全都射了。

冒顿知道,可以了。

再一次随父亲出猎时,他抬手,鸣镝射向头曼单于。史书写道:他的左右,全部随着鸣镝把箭射了出去。

弑父之后,他把后母、弟弟、以及所有不服从的大臣,杀了个干净。

这就是他登上单于之位的方式。那一年是公元前 209 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的同一年。北方草原和中原大地,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各自换了主人。

后来东胡强盛,派人来向冒顿索要他的宝马。群臣都说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为了区区一马跟邻国伤和气。给了。

东胡又来索要他的一个阏氏。群臣大怒。冒顿说: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跟邻国伤和气。给了。

东胡再来,索要两国之间一片荒无人烟的弃地。群臣说:这是块没用的地,给了也罢。

冒顿这一次的反应是:斩了所有说”给”的人。

——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可以给?

他随即上马,下令国中有敢后退者斩,向东突袭东胡。东胡王毫无防备,被灭。此后他西击月氏,南并楼烦、白羊,尽收秦朝蒙恬夺走的河南地。到刘邦北上的时候,冒顿麾下能开弓的骑兵,有三十余万。

而刘邦,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汉军的主力是步兵,三十二万人。

这个数字很唬人,但有一个致命的性质:它慢。三十二万步兵在冬天的雁北高原上行军,队形会拉成一条极长的线。而刘邦追得太急、太顺、太兴奋了。

他带着轻装部队,先到了平城。

步兵还在后面,没有到齐。

然后他登上了城东北的白登山。

《史记·匈奴列传》记下了接下来的一刻:

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

四十万骑兵。从四面合围。围内围外,彻底断绝。

司马迁在这里插了一笔极其冷静、也极其可怕的描写——他记录了匈奴骑兵的颜色:西面全是白马,东面全是青色的马,北面全是黑马,南面全是红马。

请想象刘邦当时看见的东西。他站在一座并不高的土山上,向四面望去,看到的是四片颜色分明、纪律森严、静静合拢的马群。

那十批使者看到的老弱和瘦马,是给他们看的。

七天。

被围的七天里,汉军断粮。这件事在民间留下了痕迹——几十年后,天下还在唱一首歌:

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

彀弩,就是把弩拉开。饿了七天,人已经拉不开弩了。

一支拉不开弩的军队,和它包围圈外的四十万骑兵之间,只隔着一层随时可以被捅破的窗户纸。

刘邦这一生赌过很多次,这一次他没有筹码。

解围的办法是陈平想出来的。

陈平这个人,是刘邦谋士里最擅长做脏活的一个。他做的事往往上不了台面,但每一次都有效。这一次,他派人带着重礼,秘密去见冒顿的阏氏。

阏氏对冒顿说了一句话:两主不相困。

两个大国的君主,不该把对方逼到绝路。她接着说:就算你打下了汉朝的土地,你最终也不可能住在那里。而且汉王有神灵护佑,单于你要想清楚。

这些话有多少分量,不好说。真正让冒顿犹豫的,很可能是另一件事:他和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好了会师的时间,这两支军队迟迟不到。冒顿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和汉朝有了默契。

一个孤军深入草原边缘的汉朝皇帝,和两支不知去向的降将部队——万一是个圈套呢?

他也是靠伏击起家的。所以他知道伏击长什么样。

冒顿下令,把包围圈的一角,打开。

那天大雾。刘邦下令全军把弩全部张满、箭全部朝外,从那个缺口一步一步走出去。有人劝他快跑,夏侯婴坚持慢慢走——一跑,阵形就散了,散了就是任人宰割。

他们走出来了。和后面赶到的步兵大队会合。冒顿收兵而去。

关于陈平那条计策的具体内容,《史记·陈丞相世家》写了一句话,然后就再也不肯多说了:

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其计秘,世莫得闻。

这大概是中国史书里最诚实、也最令人抓狂的六个字。司马迁明确告诉你:我不知道。这件事当时就是保密的,我查不到。

于是后世的人开始替他补。最流行的一个版本说,陈平画了一幅绝色美女的画像,派人拿给阏氏看,说汉朝准备把这样的美人献给单于求和——阏氏出于妒忌,才劝冒顿撤围。这个故事很好看,但它出自后世的笔记,不见于任何一部当代信史。

它之所以流行,是因为人们需要一个体面的解释。

而事实可能远为难堪:一个皇帝在山上饿了七天,最后是靠给对方的女人送礼,才活着走下来的。

回程路过广武,刘邦把刘敬放了。

他说的话,被完整地记了下来:

我没有听你的话,所以被困在平城。那十批说”可以打”的使者,我已经全都杀了。

然后他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先杀十个说对了他想听的话的人,再封赏那个说了他不想听的话的人。这就是刘邦。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能改的人。项羽输就输在这里。

回到长安,刘邦问刘敬:接下来怎么办?

刘敬的回答是汉初最冷酷、也最清醒的一段话:

天下刚刚安定,士兵们已经打累了,不能再用武力压服匈奴。而冒顿这个人——他杀了父亲自立,霸占了父亲的女人,靠暴力立威——你也不能跟他讲仁义道德。

能对付他的,只有一个办法:从长远算计,让他的子孙成为汉朝的臣属。

然后刘敬说出了具体方案:

把您的嫡长女嫁给他,陪嫁给足。在刘敬看来(他的原话是”蛮夷必慕以为阏氏”),匈奴人贪图汉朝的财物,一定会把汉朝嫡出的公主立为阏氏,她生的儿子一定是太子,将来继位为单于。您想想——冒顿活着,是您的女婿;冒顿死了,继位的是您的外孙。天底下哪有外孙敢跟外公平起平坐的?

不用打仗,就能让他们一步步臣服。

最后他补了一句,这一句最重要:

如果您舍不得亲女儿,随便找个宗室女或者宫女冒充公主,他们迟早会知道,不会尊重她,那就一点用都没有。

刘邦说:好。

然后,他没有做到。

要嫁出去的这位嫡长女,是鲁元公主。她的母亲是吕后。

《史记》记下的这一幕,是整个事件里最有人味、也最无情的一笔:

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

我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为什么要把她扔到匈奴去。

这个后来以狠辣著称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母亲。她哭了很多天。

刘邦顶不住。

于是——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

找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给她安上”长公主”的名号,送到草原上去。

刘敬亲眼看着自己方案里最关键的那一环被抽掉。他说过的话在几个月前还是金玉良言,此刻变成了一句无人在意的注脚:他们迟早会知道,不会尊重她,那就一点用都没有。

但这个和亲还是成了。

高祖九年,也就是公元前 198 年,刘敬护送这位”长公主”北上,与匈奴缔约。条款是:汉朝奉宗室女为单于的阏氏;每年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絮、缯、酒、米和食物;两国约为兄弟。

后来在双方往来的国书里,这条边界被写得很清楚:长城以北,拉弓射箭的国度,听命于单于;长城以南,戴冠束带的世界,由汉朝皇帝管辖。

从此,汉朝对匈奴的国策定了型。

它没有换来尊严。

刘邦死后,冒顿给吕后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我是个孤独的君主,生在沼泽草地之间,长在牛马遍野的地方,多次到过边境,很想到中原来游历一番。你现在独居,我也独居,两个君主都不快乐,没什么可以自娱的——不如我们各自拿出自己有的,去换自己没有的。

这是一封求婚信,也是一封羞辱信。它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吕后:白登山上的事,我还记得。

吕后看完,暴怒,召集陈平、樊哙、季布议事,要斩来使,发兵攻打匈奴。

樊哙拍着胸脯说:给我十万人,我横行匈奴。

季布当场说:樊哙可斩。

他说的理由,是这篇故事里最刺人的一句话——当年高帝被围在平城的时候,你樊哙就在军中,是上将军,你没能解围。到今天,天下人唱的那首”平城之下亦诚苦”还没停呢。仗打完了,伤兵刚刚能下地,你现在要用十万人横行匈奴,这是当面撒谎。

吕后沉默了很久,说:好。

她让人写了一封回信,措辞卑微到了极点:我年老气衰,头发牙齿都掉了,走路也不稳了,单于您怕是听错了,我不值得您脏了自己的名声。我们没有得罪您,请您宽恕。随信奉上车马若干。

冒顿收到信,回了一封,说自己没听说过中原的礼义,请皇太后原谅。然后送来一批马,和亲照旧。

一个帝国的太后,用自我贬低的方式,替这个国家挡下了一场打不起的战争。

十一

和亲一直维持下去。惠帝、吕后、文帝、景帝,一朝接一朝地送公主、送财物。边境上的抢掠从来没有真正停过,匈奴照样南下,汉朝照样再嫁一个公主。这套办法效率很低,屈辱很高,但它做到了唯一一件事:

它把仗,拖住了。

拖了六十几年。

在这六十几年里,汉朝做了几件不起眼的事: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人口翻上去,粮仓堆满,府库里串钱的绳子朽断了。还有一件更关键的——马。汉朝在西北设了大规模的马场,一代一代地养。

到公元前 133 年,武帝在马邑设伏,准备一举歼灭匈奴主力。计划败露,一个匈奴人都没杀到。但这件事的意义不在成败:从这一年起,汉朝主动废弃了和亲。

汉匈之间行之约六十七年的旧秩序,终结在这里。而这个动作的起点、这个必须被清算的历史耻辱的坐标——正是白登山。

有意思的是:马邑。韩王信降匈奴的地方是马邑,武帝设伏要撕毁和亲的地方,也是马邑。

历史有时候确实喜欢在同一个地方,把同一件事再做一遍。

十二

最后回到白登山上那七天。

一个刚刚打赢了天下的皇帝,被冻了七天,饿了七天,最后靠贿赂敌人的妻子活着下山。这确实是屈辱的。汉朝人自己也这么认为——他们唱歌唱了几十年,说”平城之下亦诚苦”。

但这七天教给刘邦的东西,比他之前打赢的所有仗都多。

它教会他:有些对手,不是靠”我很能打”就能解决的。

秦始皇修长城,蒙恬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那是一个国力鼎盛的帝国动用全部力量做的事,而且做完就把自己拖垮了。刘邦接手的是一个刚刚被战争抽干的中国,皇帝出行配不齐一色的车马,将相只能坐牛车。

在这样的家底上,谈”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不是气节,是自杀。

于是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认怂,送钱,送人,等。

等一个自己有能力的时候。

那个时候来得很晚——晚了六十七年,晚到刘邦、吕后、刘敬、冒顿全部化为尘土,晚到刘邦的曾孙一代才等来。

而这,正是白登之围真正的重量:它是一个王朝对自己实力的第一次准确称量。

那一次称量的结果是难看的。但一个能诚实地看清自己有多重的政权,比一个不断宣称自己很重的政权,走得远。

考据

一、系年

本条目采通行的公元前 200 年(汉高祖七年)。但需明示一个陷阱:

秦及汉初行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一年从十月开始,直到公元前 104 年太初历才改。《汉书·高帝纪》系此役于”七年冬十月,上自将击韩王信于铜鞮”,汉七年的十月,换算公历实际已落在公元前 201 年之末。因此简体维基百科「冒顿单于」条把白登之围系在”汉高帝六年(前 201 年)“,而「白登之围」条系于前 200 年——同一个网站的两条目自相矛盾,正是这个岁首问题的产物。

本站从教科书与工具书通行的前 200 年,但 precision: year,并在 disputes 中并列两说。⛔ 绝不因为”通行”就把它当作没有争议。

二、兵力数字

  • 汉军三十二万匈奴四十万骑:均出《史记·匈奴列传》:“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同篇又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
  • 需要注意:三十二万是汉军总数(且以步兵为主),而白登被围的只是刘邦亲率的先头轻兵——“步兵未尽到”是关键的四个字。围城的匈奴 vs 山上的汉军,兵力悬殊远大于 40:32。
  • 四十万骑这个数字,历代注家多疑其夸大。同书又载冒顿”控弦之士三十余万”——全国能开弓的男子只有三十余万,却能派出四十万骑兵围城,两个数字本身就不自洽。此处照录史文,不代表本站认为四十万是实数。

三、“陈平奇计”

《史记·陈丞相世家》:“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司马迁明说不知道。 后世流传的”画美人图激阏氏之妒”一说,出自晚出的笔记类文献(应劭《风俗通义》一系的说法,具体出处待核),不见于《史记》《汉书》。本站不采为正文事实,只在 disputes 中记录其存在。

《史记·匈奴列传》的正面记载只有”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送了重礼。这可能就是全部。

四、解围的真实原因

《史记·匈奴列传》给了两个并列的理由,二者的分量学界有争议:

  1. 阏氏进言”两主不相困”;
  2. “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 —— 冒顿怀疑降将叛变。

司马迁的行文顺序是先说阏氏之言,再说王黄、赵利失期,最后写”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这个”亦”字很要紧:它暗示军事上的疑虑是主因,阏氏的话只是顺水推舟。

五、白登山今址

古注不一:服虔说”去平城七里”,如淳说是”平城旁之高地”。今址有马铺山、采凉山二说。1984 年大同出土北魏元淑墓志,有”葬于白登之阳”一句,考古学者据墓葬与马铺山的地理关系,判定白登山即今马铺山——此说目前较占优势,但仍非定谳。

六、和亲的起始年与”六十七年”

首次和亲通常系于汉高祖九年(前 198 年),刘敬奉宗室女北上缔约。终结于武帝元光二年(前 133 年)马邑之谋——“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中间约六十七年。

⚠️ 本节引用的《史记》《汉书》卷次,均已在维基文库核对原文(verified: true)。人物生卒年、和亲起讫年份取自中文维基百科,标 verified: false,待以《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等原始年表复核。

注释

  • 白登:山名,在平城东北。今山西大同东北,或以为马铺山,或以为采凉山。
  • 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后来北魏曾建都于此,但在汉初,它只是雁门一带的一座边城。
  • 马邑:今山西朔州。汉初为韩王信封国的都城,后为武帝设伏之地。
  • 广武:汉代县名,在今山西代县西南。刘敬被械系于此。
  • 句注(gōu zhù):即句注山,今山西代县北的雁门山,太原盆地北出的门户。
  • 单于(chán yú):匈奴君主的称号。⚠️ “单”此处读 chán,不读 dān。
  • 冒顿(mò dú):匈奴单于名。⚠️ 不读 mào dùn。
  • 阏氏(yān zhī):匈奴单于正妻的称号,略同于皇后。
  • 鸣镝(míng dí):一种发射时会发出鸣响的箭,冒顿用作号令。
  • 彀弩(gòu nǔ):把弩张开上弦。“不能彀弩”即饿到拉不开弩。
  • 家人子:汉代对宫中普通女子、或民间良家女子的称呼。⚠️ 送去和亲的”长公主”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名字,史书没有记。
  • 和亲:以婚姻结两国之好。⚠️ 与”岁币”性质有别,但汉初和亲同时包含每年输送絮、缯、酒、米的条款,实质上是”婚姻 + 岁奉”的复合安排。名义上”约为昆弟”(兄弟之国),双方平等;实际上钱和人都是单向流动的。

条 款

和亲条款奉宗室女为单于阏氏;岁奉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兄弟之国)(每年)
疆界以长城为界,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汉制之

关 键 数 据

汉军兵力步兵三十二万
匈奴兵力精兵四十万骑
被围时长七日
严寒减员士卒堕指者十之二三
汉使数目出使匈奴侦察者十辈,皆言匈奴可击
匈奴国力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冒顿即位-209(鸣镝弑父头曼单于)
韩王信以马邑降匈奴-201(汉六年秋)
首次和亲-198(汉高祖九年,刘敬送宗室女入匈奴)
冒顿卒年-174
和亲政策终结-133(马邑之谋,行之约六十七年)
刘敬封赏封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白登山今址山西大同东北,或以为今马铺山,或以为今采凉山
太初历改岁首-104(此前秦及汉初行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太初元年改以正月为岁首)

学 界 异 说

白登之围系于公元前 200 年还是前 201 年?
  • 前 200 年(汉高祖七年)——通行教科书与工具书系年
  • 前 201 年冬——秦及汉初以十月为岁首,《汉书》系此役于"七年冬十月",该月换算公历已在前 201 年之末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冒顿为何肯开围一角放走刘邦?
  • 阏氏受重赂进言"两主不相困",冒顿听之
  • 王黄、赵利之兵失期不至,冒顿疑其与汉有谋,恐腹背受敌——阏氏之言不过是台阶
  • 汉军步兵大队将至,匈奴以骑兵利野战不利久围,见好即收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陈平奇计"究竟是什么?
  • 不可知。《史记·陈丞相世家》明言"其计秘,世莫得闻",后世所传"献美人图激阏氏妒意"皆出晚出笔记,非信史
  • 即厚赂阏氏,《史记·匈奴列传》所记"使使间厚遗阏氏"便是全部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白登山今址
  • 今大同东北马铺山——1984 年大同出土北魏元淑墓志有"葬于白登之阳",考古学者据以判定
  • 今采凉山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影 响(编 者 的 推 断)

e-mayi-zhimou(未撰) 前198 – 前133
白登之后确立的和亲,行之约六十七年,直到武帝设伏马邑主动破约——马邑之谋的全部意义,正在于它是对白登路线的清算。
c-heqin-lun(未撰) 前198 – 1911
汉初以宗室女与岁奉换取边境安宁的做法,成为后世评价"和亲"是权宜还是屈辱的原始参照,历代论者争之不休。

为什么单独列出来: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能"证明"跨越百年的因果——那是现代人的推断。 所以它和史料直陈的事实分开显示。明示这是编者的解释,比假装有史料诚实。

关 联

参与 p-liu-bang(未撰) — 亲征韩王信,轻骑先至平城,被围白登
参与 p-modu(未撰) — 匈奴单于,匿精兵示羸弱诱汉军,纵四十万骑围之
参与 p-chen-ping(未撰) — 献奇计厚遗阏氏,围以得开;其计秘,世莫得闻
参与 p-liu-jing(未撰) — 独言匈奴不可击,被械系广武;战后献和亲之策
参与 p-han-wang-xin(未撰) — 以马邑降匈奴,引兵共攻汉,为此役之因
参与 p-fan-kuai(未撰) — 围解后留定代地
参与 p-lü-zhi(未撰) — 日夜泣,阻嫁鲁元长公主,遂以家人子代之
地点 pl-baideng-han(未撰)
起因 e-hanwangxin-jiang-xiongnu(未撰)
创立 i-heqin(未撰) — 汉匈和亲自此为定制

史 源

s1 《shi-ji》 卷一百一十·匈奴列传第五十(白登被围条) 「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
s2 《shi-ji》 卷一百一十·匈奴列传第五十(解围与和亲条) 「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
s3 《shi-ji》 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和亲之策条) 「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s4 《shi-ji》 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使匈奴条) 「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s5 《shi-ji》 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s6 《han-shu》 卷一·高帝纪(七年冬十月条;通行本分卷一上、卷一下) 「七年冬十月,上自将击韩王信于铜鞮,斩其将。信亡走匈奴,与其将曼丘臣、王黄共立故赵后赵利为王,收信散兵,与匈奴共距汉。上从晋阳连战,乘胜逐北,至楼烦,会大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用陈平秘计得出。使樊哙留定代地。」
s7 《han-shu》 卷九十四上·匈奴传第六十四上(文帝致单于书引旧约) 「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
s8 《han-shu》 卷九十四上·匈奴传第六十四上(冒顿遗高后书、季布议) 「孤僨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僨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
s9 《shi-ji》 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秋,匈奴冒顿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s10 《shi-ji》 卷八·高祖本纪第八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
s11 《wikipedia-zh》 冒顿单于(前 209 年鸣镝弑父即位,前 174 年卒) · 待实查
s12 《wikipedia-zh》 刘敬(西汉)/西汉和亲(汉高祖九年即前 198 年,刘敬送宗室女入匈奴结和亲之约) · 待实查
s13 《wikipedia-zh》 马邑之谋(前 133 年,结束自高帝以来行之约六十七年的和亲政策) · 待实查
s14 《wikipedia-zh》 白登山(马铺山说/采凉山说;1984 年大同出土北魏元淑墓志"葬于白登之阳") · 待实查
s15 《wikipedia-zh》 太初历(汉武帝太初元年即前 104 年颁行,改以正月为岁首;此前行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 · 待实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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