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片战争

叙事

一件商品

十九世纪的英国人有一个解不开的算术题。

他们需要中国的茶。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茶已经不再是贵族的清玩，而是英国工人阶级早晨的必需品，是英国财政收入里一笔稳定而庞大的关税。可中国不太需要英国的东西。呢绒卖不动，钟表是玩物，棉纺织品在广州卖出的量远远填不上茶叶的窟窿。差额只能用白银补。

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件卖得动的东西：印度的鸦片。

这件东西的好处在于，它不需要说服顾客。它自己会创造顾客，而且顾客只会越来越多，永远不会觉得够。1838 年输入中国的鸦片，约 40200 箱。白银开始倒着流——黄爵滋上奏时估算，道光三年到十一年，每年漏出去一千七八百万两；十一年到十四年，涨到每年两千余万两。

道光皇帝是个极其节俭的人。他的龙袍打过补丁，这在清朝皇帝里是罕见的。所以当他看到这些数字时，那种痛，是很具体的。

朝廷里辩了很久。有人主张弛禁——干脆合法化，征税，把白银收回来。也有人主张严禁。1838 年最后一天，道光帝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让他去广东，把这件事了断。

一个认真的人

林则徐是个认真的人。这在那个官场里，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质。

他到广州，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查。他把行商叫来，把烟贩的名单摸清，把英国商人的库存算出来。然后他下令：交出全部鸦片，具结保证以后不再夹带，否则船货没收、人即正法。

英国驻华商务总监义律的应对很值得琢磨。他先是躲，然后突然改变态度，主动出面，命令所有英商把鸦片交给他——以英国政府的名义。他给商人们开了一张收据：你们的损失，由女王陛下的政府负责。

这一手极其高明。一瞬间，堆在趸船上的走私品从私人财产变成了英国国家财产。中国销毁它们，就不再是查禁走私，而是毁灭英国的国家资产。开战的理由，就是在这一天做出来的。

1839 年 6 月 3 日，虎门海滩。

林则徐没有烧。他试过火焚，发现膏油渗进泥土，还能被人挖出来重炼。所以他改用海水浸化法：挖池，引海水，把鸦片切开投进去，再撒生石灰。石灰遇水沸腾，鸦片在池子里化掉，退潮时随水冲进大洋。

这件事做了 23 天，到 6 月 25 日结束。销毁鸦片 19187 箱、2119 袋，共 2376254 斤。他在池边搭了棚，允许外国人参观全过程——他要让他们看清楚，这不是贪墨，是执法。

他做得干净、彻底、无可指摘。

然后战争来了。

一场必须发生的战争

必须说清楚一件事：这场战争的性质，不因林则徐做得对不对而改变。

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倾销毒品，被查禁之后派舰队来轰开对方的海岸——这件事无论用什么词来修饰，它都是侵略。当时英国国内也有人这么看。1840 年 4 月，下议院为对华政策辩了几天，反对党提出的不信任案以 271 票对 262 票被否决——政府赢了九票，但这九票是关于政府去留的，不是一份”战争议案”的通过票。远征军的出动，本就不曾等待议会的事前授权。

1840 年 6 月，英国舰队到了广东海面：军舰 16 艘、武装轮船 4 艘、运输船 28 艘、陆军约 4000 人。

他们没有在广州打。广州是林则徐经营了一年多的地方，海防修得最好。舰队只留下少数船封锁珠江口，主力直接北上。

这是这场战争最冷酷的地方：对手掌握着海，因而掌握着选择在哪里打的权力。而清朝漫长的海岸线，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设防。

7 月 5 日，定海失陷。8 月 11 日，英舰出现在大沽口——那是京师的门口。

道光帝的态度在这一刻转向了。他派直隶总督琦善去交涉，接了英方的照会。照会上说：我们是来讨还公道的，广东有一个坏官叫林则徐，是他挑起的事端。

道光帝信了这个说法，或者说，他愿意信。10 月，林则徐被革职查办，后来遣戍伊犁。

一条打不赢的战线

接下来的两年，是一段令人窒息的重复。

朝廷主抚，前线就撤防；朝廷主剿，前线就仓促开仗。琦善南下广州议抚，义律逼他割香港。1841 年 1 月 7 日，英军攻沙角、大角炮台，清军伤亡 700 余人，英军受伤 38 人——这个交换比在此后的每一场仗里都会重演。1 月 20 日，义律单方面公告了一份”穿鼻草约”，声称琦善已答应割让香港岛。琦善没有签字，没有用印，清廷也从未批准——这份东西在法律上不成立。但 1 月 26 日，英军还是在香港岛的水坑口登了岸，升起了旗。

道光帝得知香港的事，勃然大怒，把琦善革职锁拿，派侄子奕山为靖逆将军，去广州”痛剿”。

2 月 26 日，虎门。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守着他修了多年的炮台。他把家书和几颗牙齿寄回家中，这是诀别的意思。炮台失守，他战死在阵地上。

奕山到广州，把仗打成了这个样子。5 月，英军攻到广州城下，占了越秀山上的四方炮台，居高临下对准城内。奕山在城头竖起了白旗，5 月 27 日与义律议定条件：一周内交出 600 万元赎城费，英军退到虎门以外。

然后他给北京上了一道奏折，说英夷已经在城下行礼求和，请求宽免商欠。道光帝看了很满意，下旨准其通商。

这是这场战争里最灰暗的一笔。前线在骗朝廷，朝廷在骗自己，而两边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在等这场戏演完。

戏演不完。5 月 29 日到 31 日，广州城北的乡民自己拿起武器，围攻四方炮台一带的英军。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官府的指挥——官府正忙着筹赎城费。三元里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是官方叙事之外的东西：这块土地上的人，不需要谁下令才知道该做什么。

一支不回头的舰队

1841 年 8 月 10 日，璞鼎查抵达澳门。他带来的不是新的谈判条件，是新的战略：不在广东纠缠，沿海北上，一路打到清朝的经济命脉上去。

于是有了此后一年的路线图：8 月 26 日厦门，10 月 1 日定海再陷，10 月 10 日镇海，10 月 13 日宁波。

第二次定海之战打了六昼夜。守城的三位总兵——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分守三处，一处一处地丢，一个一个地死。他们没有援兵，没有可以退的地方，也没有能打穿英舰船壳的炮。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到最后一刻。

镇海失守，钦差大臣裕谦向北叩拜，投水。被人救起，送到余姚，不治。

1842 年，英军进入长江。5 月 18 日打乍浦，7 艘军舰、两千二百余人；守天尊庙的 300 名清军没有一个退，全数阵亡——英国人后来在报告里专门记下了这场巷战。6 月 16 日吴淞，年迈的江南提督陈化成在西炮台督战，身中数创而死；他的上司、两江总督牛鉴，第一个逃了。

7 月 21 日，镇江。

镇江扼着长江与运河的交叉口，卡住这里，漕运就断，北京的粮食就断。副都统海龄率旗兵守城，与英军巷战到最后。这是整场战争中英军投入兵力最多、伤亡也最重的一战。城破，海龄自焚。

英国人后来承认，如果每一座城都这样打，他们会很麻烦。

问题是，没有每一座城。

一纸条约

镇江之后，长江封锁，运河断绝。英舰开到江宁城下。

1842 年 8 月 29 日，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清方钦差大臣耆英、伊里布登上停泊在下关江面的英国军舰汗华囇号，与璞鼎查签了字。

条约十三款，核心是四件事：

赔款 2100 万银元——其中烟价 600 万、商欠 300 万、军费 1200 万。“军费”这个名目值得看一眼：你打了我，我赔你打我的开销。

割占香港岛。

开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口通商，废除公行垄断。

英商进出口的税则，从此要由两国”议定”——中国失去了自主定税的权力。

第二年，《虎门条约》补上了领事裁判权与片面最惠国待遇。1844 年，美国人在望厦签了条约，法国人在黄埔签了条约，内容大同小异——因为有了”一体均沾”这四个字，一家取得的，各家自动取得。

一个体系就这样搭起来了。它此后运转了将近一百年。

一个没有醒来的黎明

后人常说，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这话不错，但容易让人误会：仿佛炮声一响，所有人就醒了。

事实是，绝大多数人没有醒。

条约签完，朝廷把它当成一次”抚夷”的了结，如同历史上无数次用财物换取边患平息。道光帝关心的是赔款怎么筹，不是英国为什么能从半个地球之外打过来。战后的官场很快恢复了原样，五口通商在户部的账上不过是几行数字。

真正读懂了这场战争的，只有极少数人。林则徐在流放路上把自己搜集的西方资料交给了魏源；魏源写成《海国图志》，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这部书在中国几乎无人问津，却在日本被翻刻了许多次。

从这场战争结束，到中国人真正开始造船制炮，中间隔了将近二十年——中间还要再挨一次打，圆明园还要再烧一次。

代价是这样计算的：不是败仗本身，而是败仗之后仍然不肯睁眼的那些年。

考据

起讫年之争。 通行教科书以 1840 年 6 月英国远征舰队抵达广东海面为战争起点，本条目从之。但 1839 年 9 月的九龙之战与 11 月的穿鼻之战，中英舰船已实际交火，故亦有主张战争实起于 1839 年者。本站于 time.start 采 1840，1839 年诸事记入 facts 与 caused_by 边，并入 disputes。

销烟数字。 销毁数量 19187 箱、2119 袋、2376254 斤，为中文史料与百科的通行记载；另有”收缴 21306 箱”一说，二者所指口径不同（收缴之数与实销之数、箱袋换算），本条目正文只用实销之数，收缴数存疑不用。

英国议会”投票决定开战”是一个流传极广的误记。 1840 年 4 月下议院所辩、所决的，是反对党对政府提出的不信任案，结果 271 票对 262 票，不信任案未获通过。它不是一份”对华战争议案”。远征军的派遣早于议会的任何相关拨款表决。此点已入 disputes，并在正文中据实叙述——把它写成”英国议会以九票之差通过对华开战”，是把一个议会程序问题误当成开战授权，反而模糊了真正的责任所在：决定用兵的是英国政府，不是一次投票。

伤亡数字全面存疑。 中英双方的伤亡统计出入极大：英方战报所记本方阵亡人数极低（如镇江之战阵亡 37 人、受伤 128 人、失踪 3 人），而中文史料另有”击毙击伤 169 人”之说；英军因疫病与海难死亡的人数则远高于战斗损失。清方伤亡则缺乏系统统计。本条目正文只采录有明确出处的单场数字，不给总计，诸说并列于 disputes。任何用双方伤亡比来论证”清军不堪一击”的说法，都应先追问统计口径。

琦善的评价。 自蒋廷黻以下，现代史学对琦善有过重估，指出他对中英实力差距的判断比主剿一派更接近实情。此说本条目采纳，但必须同时说明两点：其一，重估琦善不等于为议和辩护；其二，无论清朝内部谁对谁错，都不改变这场战争由英国发动、以武力强迫他国接受鸦片贸易与不平等条约的侵略性质。史学上的翻案，不能滑向对侵略的美化——这是本站的编辑立场，写在这里，不藏在字里。

史源状态。 本条目主要事实经中文维基百科相关词条交叉核对，s5 标 verified: true。《南京条约》正文条款、《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清史稿》诸传的卷次未实查，一律标「待核」+ verified: false。⛔ 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实查后回填。

注释

• 虎门：珠江入海口要塞，今属广东东莞。清代设炮台数座，为广州海防第一门户。
• 义律（Charles Elliot）：英国驻华商务总监，鸦片战争前期英方全权代表。因所获条件被英国政府认为过轻而遭撤换。
• 璞鼎查（Henry Pottinger）：继义律为英方全权代表，后为首任香港总督。
• 巴麦尊（Palmerston）：英国外交大臣，对华用兵的主要推动者。
• 奕山：清宗室，靖逆将军。广州兵败后谎报军情。
• 裕谦：蒙古镶黄旗人，钦差大臣、两江总督。镇海失守后投水殉国，是鸦片战争中殉国的最高级别清朝官员。
• 海龄：镇江副都统。城破自焚。
• 汗华囇号（HMS Cornwallis）：英国海军战列舰，《南京条约》签订处，泊于江宁下关江面。今译”康沃利斯号”。
• 公行：清代广州经官府特许、垄断对外贸易的商人行会（十三行）。《南京条约》将其废除。
• 协定关税：进出口税则须经两国议定，中国不得自主更改。这是近代不平等条约中侵蚀主权最深、也最不易被当时人察觉的一条。
• 片面最惠国待遇：“一体均沾”——中国日后给予任何一国的权益，缔约国自动同等享有，而中国不能对等主张。
• 黄爵滋（jué zhī）：鸿胪寺卿，1838 年上奏请严禁鸦片，为严禁派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