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禾教育

文字狱

鲁襄公二十五年(齐太史直书「崔杼弑其君」被杀) 公历 前548 年 5 月 – 1911 年
思想控制士人 史源待核 8 存异说,未详考 5

以文字定罪的政治案件。从春秋史官之死到清代的百余起大狱,它把一个王朝的疑心,变成了一整代读书人的生存条件。

叙事

吴之荣是个被革职的知县。

他做过归安知县,因贪赃被免,之后在湖州一带闲居。革职的官是一种尴尬的存在:他仍然认得衙门里所有的人,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们;他熟悉这套系统的每一个缝隙,只是不再有钥匙。他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能重新把他送回那个系统里去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本书。

湖州府乌程县南浔镇的富户庄家,刻了一部《明史辑略》。底稿是明朝天启年间大学士朱国祯留下的,庄家买下遗稿,又请了江南一带十六位有志于修明史的名士来增补编次。书在顺治十七年刻成,印得很讲究,江南读书人很喜欢。庄家的儿子庄廷鑨眼睛瞎了,他想做一个瞎了眼的左丘明,这本是件很体面的事。

问题出在书里的字。书中仍旧奉明朝的年号,把明末的建州女真直呼为敌,把入关前的清兵写作建夷,末尾还补进了崇祯一朝的事——在庄家和那些名士看来,这是修史应有的实录;在吴之荣看来,这是一座金山。

他先去敲庄家。庄家给了钱。他嫌少,又去敲。庄家这次不给了——庄家做了那个所有富户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做的判断:这种人给一次,就要给一辈子。庄家托人把书里最扎眼的字挖改重印,又打点了地方官,把吴之荣的状子压了下去。

于是吴之荣越过地方,直接把书递到了北京。

顺治十八年的告发,到康熙二年五月结案。这中间隔了两年,是因为顺治帝在此期间去世,年幼的康熙即位,实权落在几位辅政大臣手里——他们是一群更硬、更没有耐心的人。案子交到他们手上,性质就定死了。

结案时的账目是这样的:牵连千余人,被杀七十余人,其中十四人凌迟。庄廷鑨已经死了,开棺戮尸。被杀的名单里,除了写书的吴炎、潘柽章这些名士,还有为书作序的、校对的、刻字的工匠、印刷的工匠、卖书的书商、以及买了书放在家里的人。妻女发往宁古塔为奴的有数百人。为书作序的李令皙,几个儿子一并处死,最小的一个尚未成年——按律本可减等,官员示意他只要自认年幼便能活命,他没有改口,一同死了。

吴之荣得到了他要的东西。庄家和另一户被牵连的富户的家产,抄没之后,有相当一部分赏给了他。他官复原职,还升了一级。

这是清代第一宗大规模文字狱。它把此后历朝奉行的规则,一次性地讲清楚了:在这套规则里,文字本身不是罪,文字能被读成什么才是罪;而读它的人,可以是任何一个需要你去死的人。


以文字杀人,不是清朝的发明。

有记载的最早一例在春秋。齐国的崔杼杀了国君,太史在简上写下「崔杼弑其君」,崔杼把他杀了;太史的弟弟接着写同一句,也被杀;第三个弟弟仍写同一句——崔杼放弃了。这一年是公元前 548 年。这个故事之所以被反复讲述,恰恰因为它是个例外:史官赢了。

它成为例外,是因为后来的两千年里,这类较量几乎没有再赢过。

宋神宗元丰二年,御史台的几位官员从苏轼的《湖州谢上表》和历年诗作里,挑出了一批句子,指他讪谤朝政、讥刺新法。御史台官署里种柏树,柏上多乌鸦,故称乌台——这个雅致的别名后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个牢房。苏轼在里面关了一百三十天,前后有二十九人受到牵连,包括他弟弟苏辙。

但宋朝的乌台诗案,有一个后来的朝代不会再有的收尾:苏轼没有死。太皇太后为他说话,连已经退居江宁的王安石——那个被他讽刺了半辈子的政敌——也上书说,圣世不宜杀才士。最后的处分是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就是在黄州,他写出了赤壁的那些东西。

这个对比值得记住:**同样是从诗里读出反意,宋朝的结果是一个文学高峰,清朝的结果是一份处决名单。**制度的宽严,有时就藏在「最坏结果是什么」这一个问题里。

至于明初那些广为流传的故事——某人在贺表里写了光天之下、为世作则一类的套话,被朱元璋读出光字是嘲他做过和尚剃过头、则字音近贼,因此杀身——今天已经站不住了。这类记载的主要来源是清人赵翼的札记,而其中最出名的受害者徐一夔,在他所谓被杀之后仍有著述与碑志传世,一直活到建文年间。今人多断为讹传。

这个讹传本身,倒是一件更值得琢磨的事:**为什么一个明明不曾发生的故事,会被那么多人相信?**因为讲这些故事的年代,人们对「因一个字而死」这件事,已经完全不觉得荒谬了。


清朝为什么对文字这样敏感,答案在它自己的来历里。

一个由关外崛起的政权入主中原,最不能容忍的,是任何提醒人们「它是从哪里来的」的文字。明史案犯的正是这一条:书里用明朝年号,就是不承认本朝的正统;书里直书建州旧事,就是把这个王朝的出身重新摆到桌面上。它触到的不是某一条律法,是整个统治的立足点。

而江南的读书人,恰恰是记性最好的一群。他们中很多人的父辈死于易代之际,很多人一辈子不应科举。清廷对江南的态度,是一种混合了拉拢与恐惧的东西:一边开博学鸿词科请他们出山,一边在他们的诗集里逐字逐句地找。

康熙五十年,左都御史赵申乔上疏,弹劾翰林院编修戴名世。

戴名世是安徽桐城人,一个真正的文人。他的文集《南山集》里,收了一篇谈南明史事的文章,引用了同乡方孝标《滇黔纪闻》的材料,其中用到了永历的年号。这一条就够了:用南明年号,等于承认南明是正朔。

案子从康熙五十年发,到五十二年结。最初的拟判是株连三百余人——所有作序的、捐资刻印的、校阅的、名字出现在书上的。康熙最后减轻了处理:戴名世处斩,方孝标已死,家属流徙;给《南山集》作序的方苞被判死,临刑前被特赦,编入旗籍。

方苞后来入直内廷,替皇帝修书,成了桐城派的开山。**他余生写了一手极干净、极守规矩的古文——干净到什么程度呢?干净到里面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句子,能被人拿去构陷第二次。**桐城派讲「义法」,讲文以载道而不涉时事,这个门派的美学起点,就在他从刑场上被拉回来的那一天。


雍正是个特别的皇帝。他对文字的反应,不是简单地杀。

雍正四年,内阁学士查嗣庭出任江西乡试主考。次年他死在狱中,随后被戮尸枭示,家人流放,浙江士人一度被停止乡会试。后世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出的试题「维民所止」,被指为「雍正」二字去了头。这个故事太精巧了,精巧到几乎一定是编的——档案里所见的罪名,是他日记笔札中讥讪朝政的言语,以及与诸王往来的朋党嫌疑。传说把一场政治清算,改写成了一个关于汉字的恐怖故事,而人们更愿意记住后者。

雍正六年,发生了一件他没料到的事。

湖南永兴的一个乡下秀才曾静,读了几十年浙江人吕留良的书。吕留良死于康熙二十二年,是个坚决不仕新朝的理学家,他讲「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在那个语境里,这是一句会要命的话,但吕留良死的时候,没有人动他。

曾静把这句话当真了。他派学生张熙,千里迢迢跑到西安,把一封信塞给了川陕总督岳钟琪——因为岳钟琪是岳飞的后代,曾静认定他一定愿意反清。信里列了皇帝的十条罪状。

岳钟琪当场的反应,是一个在官场里活了很久的人的反应:他先假意应承,套出了曾静的全部底细和同党,然后把人和信一起送进了北京。

换一个皇帝,接下来的事很简单。但雍正做了一件极其反常的事:他要跟曾静辩论。

他把曾静提到北京,亲自写了长长的谕旨,一条一条驳斥那些罪状——说自己怎样不曾弑父,怎样不曾屠弟,怎样勤政。他更要驳的是「华夷之分」:他的论点是,舜是东夷之人,文王是西夷之人,圣人不以地域论;有德者居之,天下才是天下。

然后他把这场辩论的全部记录——他的谕旨、曾静的口供、曾静写的悔过书《归仁录》——合编成一部书,叫《大义觉迷录》,雍正七年颁行天下,命各级官学人手一册,还让曾静活着,到江南各地去巡回讲说自己是怎么被说服的。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一个皇帝试图用讲道理的方式赢下一场关于他自己正当性的争论。

而它是彻底失败的。**一部为了驳斥谣言而把谣言完整印出来的书,等于把谣言送进了每一所学堂。**很多人从这本书里,第一次知道了原来还有这些说法。

至于说出那句话的吕留良,此时已经死了将近半个世纪。雍正十年,吕留良被开棺戮尸,已死的长子一并戮尸,次子吕毅中处斩,孙辈及门生家属发遣宁古塔为奴,他的著作全部销毁。

雍正八年,另有一个庶吉士徐骏,因诗集中的「讥讪悖乱之言」被处死。后世把「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一联挂在他名下,说他因这两句而死。这一联的确切出处其实很可疑,但它流传得比任何案卷都广——因为它精确地说出了那个时代读书人的处境:风是无心的,翻书也是无心的,可是无心不能作为辩护。


乾隆即位,做的第一批事之一,是把他父亲的《大义觉迷录》全部收回,列为禁书,然后把他父亲赦免的曾静和张熙,凌迟处死。

理由不必说得太明白。他显然认为,父亲那场辩论从一开始就错了——皇帝的正当性不是拿来辩的。一旦你肯坐下来辩,你就已经承认对方有资格问。

乾隆一朝,有记载的文字狱一百三十余起,超过顺治、康熙、雍正三朝总和的数倍(顺治朝六起,康熙朝约十起,雍正朝二十余起)。而它们的性质,和前朝有了根本区别。

明史案、南山集案针对的,是真有政治立场的人——那些人确实在书里承认前朝、确实心怀故国。而乾隆朝的案子,被告大多什么也没想。

乾隆二十年,内阁学士胡中藻的诗集《坚磨生诗钞》被翻了出来。里面有一句:一把心肠论浊清。皇帝的解读是:本朝的国号之上,为什么要加一个浊字?胡中藻处死。与他唱和过的前广西巡抚鄂昌被赐自尽——鄂昌是大学士鄂尔泰的侄子,而胡中藻是鄂尔泰的门生。这个案子真正的靶子,是朝中的鄂党。文字在这里已经不是罪证,是工具:先决定要谁死,再去他的诗里找字。

乾隆四十二年,江西新昌一个叫王锡侯的举人,因为嫌《康熙字典》查检不便,自己编了一部字书叫《字贯》。他的仇家王泷南把这事告了上去。江西巡抚海成看了书,认为没有大问题,只上奏请求革掉王锡侯的举人功名——这是一个地方官在正常情况下最合理的处理。

然后皇帝亲自翻了这本书,在凡例里看见了康熙、雍正和他自己的名讳,被完整地写了出来——王锡侯只是把它们作为需要避讳的字列出来教人怎么避,却没有缺笔或空字。

王锡侯本拟凌迟,改为斩立决;子孙七人拟斩;家属为奴。而海成——那个只想革他功名的巡抚——被斥为「天良尽昧」,革职拿问,论斩监候。江西的布政使、按察使也因为看过书而未指出「悖逆」,一并降调。

**这一步是整套机制真正合拢的地方。**在此之前,地方官只要不主动构陷就是安全的;从此之后,「看了没看出问题」本身成了重罪。于是每一个经手文字的官员,都被迫从「审查者」变成了「共犯候选人」——他唯一的自保之道,是比皇帝更严厉。

乾隆四十三年,江苏东台。已故举人徐述夔的孙子和邻人蔡嘉树为一块坟地打官司。蔡嘉树打不赢,就把徐述夔生前的《一柱楼诗》告了上去,指出其中有这样两句: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

它们的本意是:明天早上振翅高飞,一举飞到京城去。这是一个读书人写自己盼望赴京赶考的常见句子。但明朝二字可以读作前朝的国号,去清二字可以读作离开本朝。

徐述夔死于十余年前。他被开棺戮尸,儿子徐怀祖同样戮尸,孙子徐食田、徐食书议斩,为诗集校阅、作序的人一并获罪。已故的诗坛领袖沈德潜——乾隆自己的诗友、曾被皇帝亲自赐诗的老臣——因为生前替徐述夔写过传、作过序,被夺去谥号、罢出贤良祠、推倒御赐的碑。

一场坟地纠纷,最后掘开了三代人的坟。


与这些案子同步进行的,是一件规模大得多、也安静得多的事。

乾隆三十八年,四库全书馆开馆。皇帝下诏向天下征书,凡藏有善本、孤本者,一律呈送,抄录之后发还,还给奖赏。这在当时被称为「稽古右文」——一桩极其体面的文化盛事。到乾隆四十七年,第一部《四库全书》抄成。

但征书和禁书,是同一道程序的两面。

书征上来,先由四库馆臣看一遍。凡是提到本朝忌讳的、凡是南明遗民所著的、凡是宋人痛骂金人而字句可能被引申的——全毁、抽毁、删改。禁书与修书同步展开,且延续得更久:被禁毁的书籍约三千余种、十余万部,与《四库全书》所收之书几乎等量。此外还销毁了大量书板。

**这才是文字狱最深的一层。**杀人是有限的、看得见的、会引起反弹的;而销毁一本书,是无声的。被杀的人有名字,被烧的书没有——因为它已经不存在了,你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感到痛惜。

一个王朝可以在同一道诏书里,既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文化整理者,又是最大规模的文化销毁者。这两件事不矛盾,它们是同一件事:决定什么值得留下来,本身就是最大的权力。


文字狱的账,最后不是记在死者身上的。

死者是少数。明史案七十余人,加上此后历朝所有大狱的死者,放在整个帝国的人口里,是一个统计学上可以忽略的数字。真正被改变的,是那些没有死、也永远不会死的人。

他们学会了不写日记。学会了不在诗里用「清」「明」「朱」「浊」这些字。学会了写信之后把底稿烧掉。学会了在提到本朝时空一格抬一行。学会了给孩子讲,读书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想事情。

于是学问只能往一个方向走:往后走,走进故纸堆里去。

乾嘉时代的学术成就是惊人的。校勘、训诂、音韵、金石、辑佚——那一代学者用最严密的方法,处理最不可能得罪任何人的材料。他们能考出一个字在汉代读什么音,能从几十种残本里复原一部失传的书。这是真正的、世界水准的学问。

但他们几乎不谈现实。顾炎武那一代人「经世致用」的问题意识——一个国家为什么会亡、赋税该怎么收、边防该怎么办——在他们的著作里基本消失了。学问变得极精,也变得极窄。

这不能全归咎于文字狱,学术本身有它自己的内在理路。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当谈论今天可能致命,而谈论《说文解字》绝对安全时,一个聪明人会做什么选择,是不需要猜的。

代价在几十年后到来。当西方的舰船出现在海面上,这个帝国里最聪明的一批头脑,正在争论一个上古的韵部。他们不是不够聪明,是已经太久没有练习过「思考现实」这件事了。

那一支床子弩、那一封投给岳钟琪的信、那一块争不下来的坟地——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但它们指向同一个东西:当一个政权认为自己的正当性经不起任何一句话的碰撞时,它最终会失去的,不是那些话,是能说出话的那种人。

考据

关于本条目的分类。 文字狱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类事件的集合与一种统治技术,故归 concept 而非 eventtime 取「有记载的最早同类案例」(前 548 年齐太史直书被杀)至本站时间下限 1911 年,各案的具体年份见 facts[]

关于案件总数。 清代文字狱的案件数各家统计口径不一,本文采用的分朝数(顺治六起、康熙约十起、雍正二十余起、乾隆一百三十余起)是通行统计。所谓「案件」的边界本身可争议——一起大狱牵连数百人算一起,一个人因一句诗被斥革也算一起,两者并列计数会让数字失去可比性。读这类数字时,应看规模而非计数。

关于明初表笺之祸。 赵翼《廿二史札记》所记朱元璋因贺表中若干字眼杀人诸事,是明代文字狱最广为流传的材料,也是朱元璋残暴形象的重要来源。但现代学者据徐一夔在其所谓被杀之年以后仍有著述、碑志传世的证据,考定他实际活到建文年间。此案已不能作信史使用。本条目采取的立场是:故事不真,但故事被广泛相信这件事,本身是真的史料——它记录了清人对文网的恐惧,并把这种恐惧投射回了前朝。

关于查嗣庭「维民所止」。 试题拆字说见于清人笔记及后世通俗叙述,档案所见的罪名则为日记笔札讥讪与朋党嫌疑。本条目采后说,但保留传说的记录——因为传说的流行度本身就是文字狱效果的一部分:当人们相信「一道试题的两个字就能杀人」时,恐惧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无须真的杀人。

关于「清风不识字」。 此联与徐骏案的绑定,最早的确切出处存疑。徐骏被处死于雍正八年是有档案依据的事实,罪名为诗集中「讥讪悖乱之言」;而这两句是否即是罪证,尚待细考。已标 disputesresearched: false

关于四库禁毁的数量。 诸家统计差异较大:一说全毁二千四百余种、抽毁四百余种;一说禁毁三千一百余种、十五万一千余部、毁书板八万块以上;亦有作「三千余种、近十四万部」者。本条目采「约三千余种、十余万部」这一保守表述,并在 disputes 中并列诸说。在这个问题上给出一个精确到个位的数字,是不诚实的。

关于影响的推断。 本条目关于「文字狱→乾嘉考据学转向」「文字狱→士人心态变化」的两条 influenced 边,全部标记 interpretive: true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能「证明」这种跨百年的因果——考据学的兴盛有其学术内在理路(宋明理学的空疏之弊、清初经世实学的方法自觉、西学算法的输入),文字狱至多是外部条件之一。把它说成唯一原因,是一种偷懒的历史叙述。此处标出,供读者自行判断。

⚠️ 本条目全部史料出处尚未实查,verified: false 卷次一律标「待核」——本站铁律:不得凭记忆填写卷次。实查后回填。

注释

  • 文字狱:因文字(著述、书信、日记、诗词、奏疏、试题)中的语句被解释为悖逆而构成的刑狱。其核心特征是「罗织」——罪名不由行为构成,而由解释构成。
  • 凌迟(líng chí):清代死刑中最重的一等,分割肢体致死。清末修订法律时废除。
  • 戮尸:对已死之人开棺、毁其遗体的刑罚,用于表示罪不容诛。明史案的庄廷鑨、吕留良、徐述夔均已死多年而被戮尸。
  • 宁古塔:清代流放重地,在今黑龙江省宁安市一带。「发遣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
  • 乌台:御史台的别称。因汉代御史府中遍植柏树、常有乌鸦栖息而得名。
  • 乌程:县名,属湖州府,今浙江省湖州市境内。庄氏所居的南浔镇在其东。
  • 归安:县名,与乌程同城分治,均属湖州府。吴之荣曾任归安知县。
  • 左都御史:都察院长官,正一品(清),掌纠察百官。赵申乔弹劾戴名世时任此职。
  • 庶吉士:翰林院内短期培养的进士,为清代高级文官的重要来源。徐骏为庶吉士。
  • 贤良祠:清代祭祀有功大臣的专祠,入祀是极高的身后荣誉。沈德潜被「罢祠」,即撤出贤良祠。
  • 寓禁于征:以征集书籍之名,行查禁书籍之实。四库征书的实际运作方式。
  • 稽古右文:崇尚古学、重视文教。清廷对四库修书的官方定性。

关 键 数 据

齐太史直书被杀之年-548
乌台诗案发生年1079
苏轼系御史台狱日数130
乌台诗案受牵连处分人数29
苏轼案后贬官黄州团练副使
徐一夔实际卒年时段建文年间(远晚于所谓被杀之年)
明史辑略参与编次的名士人数16
明史辑略刻成年1660
吴之荣首告年1661
明史案结案年1663
明史案牵连人数千余人
明史案被杀人数七十余人
明史案凌迟人数14
明史案发遣宁古塔人数数百人
南山集案发年1711
南山集案结案年1713
南山集案初拟株连人数三百余人
戴名世结局处斩
方苞结局免死,入旗籍,后以布衣入直内廷修书
查嗣庭主江西乡试年1726
查嗣庭死于狱中年1727
曾静遣张熙投书岳钟琪年1728
曾静投书所列皇帝罪状条数10
大义觉迷录颁行年1729
徐骏被处死年1730
徐骏涉案诗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此句是否确为徐骏所作,见 disputes)
吕留良生卒1629—1683
吕留良开棺戮尸年1732
曾静张熙被处死年1736
胡中藻案年1755
胡中藻涉案诗句「一把心肠论浊清」
鄂昌结局赐自尽
四库全书开馆年1773
四库全书成书年1782
字贯案年1777
王锡侯生卒1713—1777
王锡侯结局由凌迟改斩立决
王锡侯子孙拟斩人数7
江西巡抚海成结局由拟革举人改为革职拿问,论斩监候
一柱楼诗案年1778
徐述夔生卒1703—1763
徐述夔涉案诗句「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
沈德潜身后处分夺谥、罢祠、仆碑
顺治朝文字狱案数6
康熙朝文字狱案数约十起
雍正朝文字狱案数二十余起
乾隆朝文字狱案数一百三十余起
四库征书期间禁毁书籍种数三千余种
四库征书期间禁毁书籍部数十余万部

学 界 异 说

明初「表笺之祸」(如徐一夔因「光」「则」「生」等字被杀)是否真实?
  • 多为传闻,不可尽信。赵翼《廿二史札记》所记徐一夔被杀事,与徐一夔实际活至建文年间的记载矛盾,今人多断为讹传
  • 表笺之祸确有其事,赵翼所记出于明人笔记,明初文网严酷是事实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是否确为徐骏所作、且确为其致死之由?
  • 史料所载徐骏案的直接罪证是其诗集中「讥讪悖乱之言」,此联流传极广,但其确切出处与是否为定罪主因,均有疑问
  • 此联即徐骏所作,且为其被处死的直接原因(此说见于笔记、通俗史著,流传最广)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查嗣庭案的起因是试题「维民所止」被指为「雍正去首」吗?
  • 此说是民间传说。档案所见罪名为其日记、笔札中讥讪朝政,以及朋党嫌疑
  • 「维民所止」试题说,见于清人笔记与后世通行叙述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四库征书期间禁毁书籍的确切数量
  • 约三千余种、十余万部(诸家统计口径不同:一说全毁二千四百余种、抽毁四百余种;一说三千一百余种、十五万一千余部、毁书板八万块以上;一说三千余种、近十四万部)
  • 具体数字尚无定论,各家依据的书目与统计方式不一,不宜作精确断言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明史案被杀者的确切人数
  • 七十余人(通行说法)
  • 各书记载有出入,自数十人至二百余人不等
⚠ 本站已知此处有异说,尚未详考各家出处——这是待补的功课,不是结论。

影 响(编 者 的 推 断)

c-kaojuxue(未撰) 1663 – 1911
明史案、南山集案之后,江南学人大量避开史论、时政与义理表态,转向音韵、训诂、金石、辑佚等不触及本朝的领域;乾嘉考据学的兴盛与文字狱的高压期在时间上高度重合,学界多以此为其重要外因之一(但非唯一原因,学术内在理路亦是主因)。
w-siku-quanshu(未撰) 1773 – 1782
四库开馆征书与禁毁书籍同步进行,「稽古右文」与「寓禁于征」是同一场清查的两面——修书与毁书由同一批人、同一道程序完成。
c-shidafu-jingshen(未撰) 1663 – 1911
士人由「以天下为己任」的议政传统,退向明哲保身与专治故纸,这一心态转折是现代观察者的归纳,非史料直陈。

为什么单独列出来: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能"证明"跨越百年的因果——那是现代人的推断。 所以它和史料直陈的事实分开显示。明示这是编者的解释,比假装有史料诚实。

关 联

参与 p-su-shi(未撰) — 因湖州谢上表及诗文下御史台狱,贬黄州
参与 p-wu-zhirong(未撰) — 革职知县,两次首告庄氏明史,事后得庄氏、朱氏籍没家产
参与 p-zhuang-tinglong(未撰) — 出资延揽名士修明史,案发时已死,仍被开棺戮尸
参与 p-dai-mingshi(未撰) — 南山集中用永历年号纪事,处斩
参与 p-fang-bao(未撰) — 为南山集作序,免死入旗,后入直内廷修书
参与 p-cha-siting(未撰) — 江西乡试主考,下狱死,戮尸枭示
参与 p-zeng-jing(未撰) — 遣门徒张熙投书岳钟琪劝反,雍正不杀而令其巡讲,乾隆即位后处死
参与 p-lv-liuliang(未撰) — 死后四十九年因曾静案被开棺戮尸,子孙门人株连
参与 p-hu-zhongzao(未撰) — 坚磨生诗钞被指讥讪,处死
参与 p-wang-xihou(未撰) — 编字贯,凡例直书庙讳御名,由凌迟改斩立决
参与 p-xu-shukui(未撰) — 已故举人,因一柱楼诗被开棺戮尸
参与 p-yinzhen(未撰) — 亲自与曾静辩论,编大义觉迷录颁行天下
参与 p-hongli(未撰) — 即位后收回大义觉迷录并处死曾静;其朝文字狱一百三十余起
地点 pl-huzhou-qing(未撰)

史 源

s1 《qing-shi-gao》 待核 · 待实查
s2 《qing-shilu》 待核(高宗实录·四库开馆及禁书谕旨) · 待实查
s3 《ershier-shi-zhaji》 待核(「明初文字之祸」条) · 待实查
s4 《dayi-juemilu》 待核 · 待实查
s5 《qingdai-wenziyu-dang》 待核(故宫博物院辑清代文字狱案档案) · 待实查
s6 《modern-mingshi-yanjiu》 待核(今人关于明初表笺之祸的考辨) · 待实查
s7 《song-shi》 待核(苏轼传;乌台诗案相关另见宋人笔记) · 待实查
s8 《modern-wenziyu-yanjiu》 待核(今人关于清代文字狱案件数与禁毁书目的统计) · 待实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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